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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蘇大皮的情人節
發布時間: 2016-04-11 16:54 來源: 編輯: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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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成

  蘇大皮的老婆容貌并不漂亮,小眼塌鼻,大嘴卷耳,臉上還有雀斑。但皮膚委實不錯,白皙而且光滑,看起來嫩嫩的感覺,白一分,靚三度,這讓他老婆還是值得一看的。再加上個子高挑,胖瘦適宜,凹凸有致,一頭披肩長發顯得飄逸而灑脫,舔了幾分仙氣,站遠了看,絕對讓人血脈噴張。有人形容蘇大皮的老婆:后面看了想犯罪,側面看了想親嘴,正面看了想反胃。這話有些夸張,卻有幾分形象。這副身段,曾經是她自個兒引以為傲的,也是蘇大皮曾經引以為傲的。

蘇大皮現在想到這些,只能用“曾經”兩個字,這兩個字含著幾分滄桑,幾分凄涼。這讓蘇大皮的鼻子酸酸的,眼睛里有點潮。因為現在,蘇大皮的老婆是人家的“奶”了,不是爺爺奶奶的奶,是很時髦的那種奶,具體是幾奶蘇大皮不大清楚。談不上被包了,也算不上偷情,因為蘇大皮本身是知道的,因此算是介于兩者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那種。包她的是她的主任,姓秦,叫秦大壽,蘇大皮常把這三個字打亂順序念,叫“大秦壽”。這么一念,心里就覺得出氣,覺得舒坦。

還在春頭子上的一天晚上,蘇大皮剛把飯菜端上桌子,老婆就回來了。她回來得總是這么準確而及時,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有時候蘇大皮就懷疑,是不是老婆回來了卻躲在窗外瞧著自個兒,自家在一樓,有這么個便利。后來就把家里的窗簾啥的全部拉了下來,讓外面瞧不見里面,但老婆回來得還是那么準,蘇大皮不得不服了。

蘇大皮一直有個愿望,就是好好地抱抱老婆,親個嘴兒摸摸乳啥的,然后被老婆羞澀地斥為老不正經,心里舒坦。 這個愿望在這個春天發了芽,這芽發在心里,一點點地頂出來,頂得蘇大皮心要爆了,全身都發熱。老婆進來的時候,蘇大皮剛端完菜,有菜水滴在了手上,潮潤潤膩乎乎的。蘇大皮來不及擦干,一把將老婆箍了個結實,太突然了,顯得有些尷尬。這時候蘇大皮的心情是復雜的,對老婆又愛又恨,因愛而恨,因恨而愛,拽不開說不清的感覺,這時候老婆要是有一點掙扎,他立馬就把她按了,狠狠地干那么一次。但是老婆沒有掙扎,一絲掙扎都沒有,只是厭惡地皺了皺眉頭,說嘴臭,松開。干凈利落,斬釘截鐵,身子卻軟綿綿的,但那軟綿綿的身子此刻在蘇大皮看來,卻比鋼筋還硬,比冰還冷。

但蘇大皮還是不甘心地箍著,臭嘴兒湊了上來:這么晚了,去哪了?老婆又皺了皺眉,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還用問?蘇大皮怒了,我告訴你她娘的馬國香,我不準你和他鬼混了。這怒是怒到了極點,但是說出來,撞進空氣里,卻顯得軟綿綿的,底氣不足的樣子。老婆笑了,是冷笑,笑得很歡。說你能不能小聲點啊,一個大男人,也不怕左鄰右舍的聽到了笑話,沒個害臊!你要是能掙大錢,養活我,我會去找別人?這話一出來,蘇大皮就軟了,身子軟了,手也軟了,胳膊軟綿綿地垂了下來,說其實你掙錢,我掙錢,就夠了,日子貧點,沒啥大不了。這話說的不僅軟,而且輕,輕得像煙苗子,霧絲子,還沒飄出來,就沒影兒了,因此連蘇大皮自己也聽不真切。

老婆沒理,直接去吃飯了。老婆吃得津津有味兒,不一會兒就打了飽嗝,開始放碗。蘇大皮說,你去洗澡吧,這里我收拾。這聲音順服悅耳,帶著家庭主婦般的溫柔,是習慣性的。老婆愛在家里洗澡,單位有澡堂子,但她還是喜歡在家里洗,每天都洗,寒冬臘月,也不落下。蘇大皮家里條件一般,四十來平方的房子里空空蕩蕩,都出都顯得寒酸,唯獨洗澡間裝飾得金碧輝煌、富麗堂皇,暖氣燈、浴霸、排氣扇,一應俱全。在這套不大的房子里,這個小小的洗澡間像是劉德華落進了民工堆,星星墜到了沙灘地,顯得格外打眼。

家務活老婆是不大愛管的,既然蘇大皮叫她去洗澡,也自然很領情。拿了換洗衣服,就一頭扎了進去,門關得嚴嚴實實。蘇大皮用水是節儉的,平日里洗個菜,那水龍頭擰得就像是一個前列腺肥大的人在尿尿,時有時無,斷斷續續。老婆用水卻大大咧咧,豪爽得像個款爺撒煙,一進去,水管子就唏哩嘩啦地響個不停。在蘇大皮看來,那簡直是放了個瀑布,瀑布的水珠子四處亂濺,砸著蘇大皮的心尖子,有點疼。

蘇大皮收拾了碗筷,洗了,還把廚房和餐廳的地拖了一遍,那瀑布才停。瀑布停了,蘇大皮的心就那么疼了,開始慢慢地活泛,開始朝那洗澡間瞄,霧氣繚繞中有一具性感撩人的裸體在搖蕩。蘇大皮覺得有點熱,推開了一條縫,伸長脖子,把腦袋伸進去了。濃重的水霧和香氣撲面而來,蘇大皮有點窒息。更讓他窒息的是老婆的裸體,清晰的裸體,水靈靈的,白嫩嫩的,不看那臉,仙女都沒得比。蘇大皮的喉結蠕動了幾下,那個芽兒又發起來了,蓬蓬勃勃的。蘇大皮貪婪地看著,從上到下,飛快地看。老婆說,你真無聊。就用浴巾遮住了身體。老婆講話一向干凈利落,直來直去,那嘴就像是挺小型炮座,堅實可靠,但爆發力十足。

    老婆的話一發,蘇大皮就不敢怠慢,急忙收了腦袋。因為老婆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去年冬,有次他也是這么偷看老婆的裸體,老婆讓走,遲疑了一會兒,立馬劈頭迎臉地蓋下了一盆水,水冒著熱氣,有點燙,立刻就把蘇大皮澆得尖聲怪叫,拔腿飛開了。

蘇大皮意猶未盡地收回腦袋,心想老婆其實又好看又難看。既貪財,又大度,是個兩面性的人物。和那秦大壽的關系,就是一典型。姓秦的是外地人,在這里工資已極高,據說灰色收入更厲害;老婆在外地,三兩個月也聚不了一次。一個荒蕪的蓬勃身體,確實需要滋潤,所以就這樣瞄上了蘇大皮的老婆。或者說,蘇大皮的老婆瞄向了秦大壽的錢袋子,是雙向吸引,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蘇大皮恨只是自己太沒用,本來工資就不高,還失了業,謀了個保安的事兒,一個月六百塊,養家都困難,哪能滿足得了她?

老婆的事兒,其實他早就聽說了。但他一直不信,是不信,還是不敢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期盼著捉奸在床,卻又不敢去捉,有時候甚至躲著,躲著有可能瞧著他們在一起的機會。但這事兒躲都躲不了,有天下午,下班的時候誤了車,繞了道兒,還是瞧上了。那是去年夏天,老婆穿得本來就少,胸罩子輪廓都看得一清二楚,勾肩搭背地走著,秦大壽的手還不安分,左手順著屁股蛋蛋兒往下摸,右手也不閑著,時不時地碰下老婆堅挺的乳。

  耳聽是虛,眼見為實,蘇大皮不信也得信了。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了!那一瞬間,蘇大皮有一種殺人的沖動,好在習慣性的隱忍和節制救了他,瞪著眼捏著拳頭身子硬了半天,好想歹想把自個兒給震住了。沖上去了又咋樣?能咋樣?一個大男人,大街上瞧見自個兒老婆被人摸屁股、捏奶子,不做出點事兒能叫男人?可是怎么能做出點事兒呢?老子蘇大皮是好人,是良民啊!秦大壽,大秦壽,大禽獸啊,咱好男不跟畜生斗,算了,先行放過你。回到家,蘇大皮立馬鬧了一通,女人般地鬧了一通,哭著鬧,還砸東西,當然,貴重的東西是舍不得砸的,砸來砸去,無非打碎了幾個茶杯,兩個枕頭被扔了幾圈,撿起來,洗洗仍能用。砸之前,就看準了的,手不累,也不痛快,眼累。老婆沒理他,一直沒理他,等他累了,沒趣了,歇了,才冷冷地問:咋啦?你看你那熊樣兒,還像個男人嗎?有本事,你就跟我離了唄,離了多好,免得給你戴帽子,不用受這窩囊氣。啥也別說了,咱們離了吧!老婆的話冷,比冰還冷,語氣卻是暖的,像是站在蘇大皮的立場為他考慮事兒似的。蘇大皮立刻就軟了,心說這婆娘太厲害了,我鬧了大半夜,罵了幾千句,她一句話就逮住了我,離,咋離?離了咋辦?日子還過不?蘇大皮徹底沒轍了。

有好幾次,蘇大皮都動了殺人的念頭。他想自個兒五大三粗,虎背熊腰,還怕那個瘦不伶仃的秦大壽?可是怎么殺呢?勒死?不行,太殘忍。刀子捅,白刀子紅刀子出?不行,咱暈,暈血。那就制造個車禍啥的?也不行,咋沒車,就是有,也不會開呀。那殺人的念頭,就像流星一般,現個影兒就沒了蹤。別說殺人,打人都不行,殘忍呀,犯法呀,蘇大皮沒打過人,他不知道怎樣去打人。

老婆洗完澡,就開始化妝,先吹頭發,吹成了雞窩型,然而好看,然后描眉,上粉底,畫眼影,打口紅。化完了妝的老婆像變了一人,首先是雀斑不見了,再就是那小眼睛看起來似乎大了許多,尖下巴也不那么明顯了。老婆化妝的時候,蘇大皮一直站在那里,現在還站在那里,只是站不住了,站不自在。咋不自在?一是撈心,有個東西在撈心,癢癢的難受,隨著老婆越化越漂亮,那癢就越來越厲害;二是自卑了,自慚形穢了,這感覺也是逐漸的強烈起來了,隨著白天鵝慢慢現形,自己是癩蛤蟆的感覺就越來越強烈了,直到最后,眼紅,心愧,不敢看那鏡前的美人。

老婆化了妝,就開始換衣服,開始是一套晚禮服,臃腫華貴,還戴了幾個金燦燦的家伙,想了想,又剝下去了。然后是短袖T恤衫加牛仔,那短袖T恤不光袖短,身兒也短,牛仔褲是低腰的,這樣一來,衫和褲接界的地方就有點遮不住了,前面看,是一雪白的肚臍眼,后面看,有一線肉白在閃動,看來修長苗條;鏡前走了幾圈,胯骨一擺一擺的,像模特走貓步,那接界處的一抹白,就那么閃閃爍爍,隱隱約約,撩眼、撩心。再然后是一襲白裙,配以飄揚長發,飄逸靈動,仙女似的,還透著一股子純,清純,剎那間就把時光拽回去了十幾年的感覺。后來又換了十幾套,里里外外整了一個多小時,整得蘇大皮眼花繚亂,應接不暇,這個還沒欣賞夠,那個又來了。老婆卻不累,一直不見累的樣兒。最后鎖定了一紅色齊膝裙,金黃色的腰帶,綴著珠寶,不知是真是假,老婆跟了秦大壽買的衣服,是不允許蘇大皮碰的,蘇大皮也不敢碰,太豪華太闊氣,看著撩眼,碰了燒手。衣服穿了,然后穿絲襪,黑色的小網眼絲襪,高跟鞋的跟兒是細長的,好家伙,越下來越尖,要是把鞋豎著拿,那尖兒絕對像把匕首。扭了幾圈,老婆很滿意的感覺;蘇大皮也滿意,這身扮相兒,熟中透著嫩,透著純,第一眼瞧了想入非非,第二眼又感覺心都純了,會羞愧,會斥責自己流氓的感覺。

    老婆扭過來,對著鏡子甩了甩頭發,就往外走。還要出門?去哪兒?蘇大皮倉促地硬氣地跟了一句。老婆還是冷冷地像是嘀咕又像是答他地回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蘇大皮軟了半截,今天不去行不?老婆嗤了一下,今天一定得去?蘇大皮不解,為啥?老婆沒時間跟他瞎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二月十四,知道啥節日不?情人節!說完扭頭就走了。從蘇大皮的眼前,風情萬種裊裊婷婷地走了。

蘇大皮一個人愣在家里。外面還有風,家里有點冷,衛生間的水氣散盡了,老婆的香氣也散盡了,但是蘇大皮心里的氣卻涌上來了。啥節?情人節。以前咋沒聽說過呢?八成又是那洋鬼子的節日。咱中國人的節日多好啊?春節,是過年的。中秋節,是團圓吃月餅的。端午節,是包粽子的。你說你外國佬整的情人節是做啥的啊?會情人?啥叫情人?老婆和秦大壽能叫情人?她不分明是老子的老婆么?我成啥了?烏龜,王八,一坨屎,一泡尿?老子的情人被人強占了,這個節日,老子啥都沒了,啥都沒了!

孤獨并不可怕,蘇大皮早就習慣了,但是此時的孤獨卻是未曾經歷過的。蘇大皮想去父母家,看看父母,女兒還在父母家,順便去看看她。想想,忍住了,啥節,情人節,情人節去探親看父母,似乎不妥。情人節嘛,就應該去會情人,像秦大壽秦主任那樣,把人家的老婆給會了,光會還沒趣,那女子還舍得為他打扮。女人的打扮是什么?是心,是情,是愛啊,女為悅己者容嘛!比如老婆,現在這天氣雖然打了春,但在這地方,還是冷,風呼呼的,她卻穿了一條裙子去了,為了動人,不怕凍人。

蘇大皮又想起了女兒。說實話,女兒還是靠老婆養著呢。老婆對女兒還是大度的,一月六百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月按時送來,絕不拖欠。蘇大皮知道那是在寒磣自個兒,你姓蘇的一大老爺們兒,一月掙多少啊?六百,好,老娘剛好給六百。羞死你,愧死你,磕磣死你!但即使這樣,蘇大皮還是挺感激老婆的,說實話要是沒老婆的六百塊,父母跟女兒還指不定得餓肚子呢,自己那么點錢,抽點煙喝點小酒,再走走人情啥的,不剩啥了。錢面前,咱先不談尊嚴。尊嚴是什么?尊嚴就是錢。沒錢,你就沒尊嚴;沒錢,你還談尊嚴,那是迂腐,是打腫臉充胖子,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是啞巴吃黃連。

這么想著,就想通了。想通了,心就順了,那股子氣,不自覺地就消了。氣消了,反而感覺無所事事了,無聊了,空虛了;氣受多了,受習慣了的人,都這樣。無聊的蘇大皮好奇心就上來,你說這情人節啥樣兒的?那些好男女和狗男女,都做些啥呢?蘇大皮覺得該出去看看。

蘇大皮的家臨著長江,出了門,一股子江水氣就撲面而來。郊區和城市相比,發展上總是慢了那么幾拍,但又比農村快了幾拍。對面的城市,日新月異,這里,還是有些破敗的樣子。前不久,前面那街才有了城市遍地有的肯德基店子,那里就成了這個鎮最熱鬧的地方。最先那里是書店,后來改成了摩托車維修鋪,現在又變成了肯德基。這里的發展,總是朝著物質的方向前進,老婆就曾帶回秦大壽的分析:這是物質文明戰勝精神文明,吃穿住行是主,文化娛樂是輔,是規律性的東西。

蘇大皮走了出去,街道上有些冷清,隔一段,就有霓虹燈閃爍。這里的霓虹燈,不是城市,像海一樣,這里是路標一樣的,隔段才有。走過了兩個霓虹燈,就看到一燈火通明的樓,那里就是肯德基了。蘇大皮就在馬路對面,躲在一棵梧桐樹背后,透著一長溜透明的落地窗,朝里面張望,或者說偷窺。上帝是公平的,沒給蘇大皮財富,卻給了他足夠的健康,比如他的視力,就相當不賴。現在,隔著大馬路和玻璃,他還能看清中間座位上那個短發女孩兒臉上的痔。

   蘇大皮沒來過肯德基,具體說,是沒進去過,以前聽說肯德基時,他還以為是美國佬養的雞,叫肯德雞呢。每次經過這里,也是匆匆的,目不斜視,不朝里頭瞄,太堂皇,太昂貴,不敢朝里頭瞄。老婆倒是帶女兒去過幾次,有次回來,還帶了一包回來,走時忘了給女兒揣上,晚上聞著,甜甜的香香的味道,那香與中國菜飯的香不一樣,是帶著工業味道的香味兒。蘇大皮想去嘗嘗,想了想,忍住了,那是老婆掏錢買的,老婆的錢哪里的?還不是秦大壽的,我蘇大皮怎么能吃秦大壽的東西呢?蘇大皮看著那肯德基,想著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龜,徹頭徹尾的烏龜。

蘇大皮站在馬路對面,看著肯德基里面的人,很快就把里面的人分成了兩類。一類是沖著肯德基來的,他們三五成群,天真活潑,傻傻地笑,充滿期待。肯德基到了手,狼吞虎咽,津津有味,放得開,不做作,二百五的樣子。第二類沖著今天這節日來的。他們混雜在二百五們的中間,說話含而不露,走路細細碎碎,大多相對而坐,東西吃得少,飲料喝得少,幾乎不開口講話,整得像地下黨接頭似的。那男的,全都含情脈脈,女的,全都脈脈含情,很淑女的樣子,時不時地抬抬頭,偷偷地看下對方,倘若對了眼,立馬低頭紅臉。那輕飄飄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全都帶著內容。細看,那是欲,愛欲,情欲,都被壓著,其實燒得旺得很。

    這兩類,分辨起來并不難,以蘇大皮的眼力,一看即知。蘇大皮尋找的,是第三類。就是那種真正的夫妻,她們不忸怩,不做作,牽著手,搭著腰,一臉輕松自然的樣子。他們沒有那種含情脈脈的眼神,有的,是彼此的熟悉,彼此的默契,她一個手勢,他就知你想什么,他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他要什么。但遺憾的是,一個都沒有,蘇大皮不禁感覺一陣心寒。

蘇大皮正在感覺悲哀的時候,一對男女從他面前飄了過去,一股子香氣就飄進了鼻子里。蘇大皮眼睛尖,鼻子也靈。不對呀,這香氣咋這么熟悉呢,像剛聞過的一樣。忽地明白了,朝前細看,果然是她們。那紅裙,那長發,不是打扮出來的老婆是誰?還有旁邊那個又矮又瘦的男人,不就是秦大壽嗎?

好險!這一對狗男女,竟然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蘇大皮慶幸。你說剛才要是撞上了咋辦?恐怕又得面臨上次跟他們撞上的尷尬。這樣的節日,一大老爺們兒看見自己的老婆陪別的男人,不做出點事兒吧,好像不像個男人。做吧,咋做呢?做了咋辦呢?

    老婆和秦大壽一陣風似的飄過去了。蘇大皮暗罵了一聲窩囊,真他們的窩囊,就跟了上去。

蘇大皮一路躲躲閃閃,怕被發現,昏暗的燈光下,幾次都差點跟丟了。拐過一個居民區時,里面漆黑一團,蘇大皮那么好的眼力,也看不真切。也許是黑暗給了蘇大皮力量吧,反正這里沒人,撞見了沒干出啥也沒關系,他不再躲閃,大著膽子跑步跟上,出了巷子,又看到了他們,蘇大皮松了口氣,還好,終于沒跟丟。

過了居民區,就是農村了,郊區都這樣,出了城鎮就是農村,很好地體現了“農村包圍城市”的中國特色。田野里黑油油的一片,像是麥子,迎著風點著頭的樣子,蘇大皮想,白天看,應該是綠油油的。四周人煙稀少,一片空曠,蘇大皮想,他們來這里干嗎?不找個咖啡廳啥的談談情,或者找個賓館做做愛,卻跑到這里做什么?太反常了,蘇大皮迷糊了。更讓蘇大皮迷糊的是,兩人出來以后,卻不勾肩搭背了,高聲說著什么,風太大,聽不清楚。

    兩人一路向前走著,蘇大皮瞧瞧跟在后面。前面不遠,就是一個大河了,河堤很高,巨大而沉穩的石塊上,風呼呼地吹過。老婆的裙子和長發在風中四散飄揚,有些性感。河堤太空曠,蘇大皮不敢跟得太緊,只能借著夜色的掩護,遠遠盯著。好在這里沒什么人,目標明確,絕不會跟丟。

拐過一個小彎,是一座橋,蘇大皮小時候來過,叫黑水橋。據說這橋還是日本人侵略中國時,為了運送戰略物質修的呢,結實,這么多年了,只在修路時加固修繕過一次,一直沿用到現在。前些日子,有幾個當地的流民把橋的兩面用石塊子堵起來了,中間是根木頭,過車要給錢,給了,就抬走那木頭。此事,真應了橋名里的那個黑字。秦大壽和老婆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干嗎?蘇大皮的心里直犯嘀咕。想那秦大壽雖只是個車間出任,但手下人卻不少,有百十來號,私設了不少小金庫。當初老婆嫌車間累,一直希望換工種,找關系走后門,折騰了幾年也沒如愿。秦大壽不到半個月就滿足了老婆的渴望。后來老婆回家就經常晚了,問起來,支支唔唔的;再后來,整夜整夜地不回家了;再到后來,干脆沒有這個家了。當然,這是從老婆或者說自己的付出上來看的。從收獲上看,老婆先是經常拎回來一些月餅啊、八寶粥啊、火腿腸啊之類的,后來就是一包包的名牌衣服和化妝品了,再到后來,就是大把大把的鈔票了。看得出來,秦大壽這畜生是一步步地、循序漸進地實施他的計劃的,就像是泥潭,一點點地讓你陷進去。另外他也盯著你的眼色,看你是不是那種人,不是那種人,他絕不會增加投資的。說到底,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老婆和秦大壽已經上了橋,橋高而寬,上去了,就模糊了,順著蘇大皮的角度看,直看得見橋的輪廓,看不到人的剪影。蘇大皮也不再考慮怎么接近了,直接順著河堤往前走,只是略微地貓著腰。

大橋中部位置,有一個粗壯的水泥桿子樹在橋邊,夜色中,堅挺地樹立著,讓蘇大皮想起了那玩意兒,他就不信,秦大壽的那玩意兒會比他長比他大,比他更能讓老婆快活。此時,那電線桿子正好可以作為掩體,躲在后面絕對看不到。大橋年久失修,護欄已有很多缺口。老婆和秦大壽此時正好在一個缺口上,那缺口離蘇大皮不遠,說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看得清聽得明。蘇大皮貼著電線桿,感覺自己像個打入敵人內部的英雄,心里就有了一股子豪邁之氣。

這時候只聽秦大壽高聲說:“我不離,堅決不離,沒有道理離嘛!”因為是剛剛聽得到他們的聲音,沒頭沒腦地聽到這么一句,蘇大皮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了。只聽老婆冷冷地說:“真是賤!”蘇大皮暗想原來老婆跟那姓秦的說話,和跟我說話一個調呢,不料老婆立馬就放開嗓門,連珠帶炮地一大串,像機關槍似的:“姓秦的,你他媽的你自己看看你賤不賤,她都要離了,你還賴著,人家都不要你了,不要你了啊!你想耍弄我啊?你有什么資格耍弄我啊?你以為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們家男人早就知道了呢!今天你必須作出選擇,要么選她,要么選我,你再也別想腳踏兩邊船,睡了東頭睡西頭了!”老婆的聲音細細的,聲嘶力竭的樣子,蘇大皮聽了,都不禁打了顫。

蘇大皮的心都寒了。老婆啊老婆,你說人家賤,你咋不賤呢?人家都不愿意跟老婆離,老婆不要他他都不離,你還要跟他,你這何苦呢?你咋不回家呢?回家不好嗎?蘇大皮一陣心酸,說不出的心酸,為自己,也為老婆,好像老婆受了委屈似的。

風漸漸大了,秦大壽的聲音小了很多,聽不真切。但看得出來,他是在說他選擇自己啊老婆,不要蘇大皮的老婆。因為老婆越聽越氣憤,臉變了形,拳頭也捏起來了。老婆抬高嗓門,吼道:“那好,你賠償我,你必須賠償我!人家養小蜜,再怎么一個月也少不了萬把吧,我只要五千,五千不過分吧!那一年就是六萬,咱好了四年八個月零十四天,就按四年算,另外八個月零十四天,算送的,四六二十四萬,怎么,不過分吧?你給,你給老娘二十四萬,老娘立馬就走人!”老婆的聲音尖利而凄涼,震得人耳膜發顫,心也發顫。

“你把我當什么了?搖錢樹啊?聚寶盆啊?你以為我是造錢機啊?”

“那你以為你是什么?啊?你以為你是什么?咱家男人哪點不比你好?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那方面也強,一夜要七次都不歇,哪像你,變著法地給你弄還軟不拉嘰的。老娘跟了你,圖個啥?啊?不就是圖倆錢嗎?不就是因為你是頂頭的上司嗎?你以為你是誰?臭狗屎都不如!”顯然,老婆已經發怒了,怒不可遏,蘇大皮從沒見到老婆發過這樣的脾氣,或許在她看來,自己根本不值得發這么大火。

秦大壽沒理,一副很不屑的樣子,抽了支煙,點燃了,慢悠悠地吸。老婆怒了,怒得更厲害,怒到了極點,她狂躁地推攘著,就在護欄的缺口處推攘著。她的吼聲震天動地:“不活了,都不活了!我們一起跳下去,都跳下去,死個干凈!”風聲也怒吼了起來,和老婆的吼聲交織在一塊兒,抑揚頓挫,連綿不絕,像是拼命的搏斗,像是殊死的抗爭。

蘇大皮就在這個時候沖出來了。

蘇大皮知道,老婆聲嘶力竭地怒吼,是虛張聲勢,是給秦大壽施壓,是情人節的保留節目,是老婆的智力游戲。老婆不會跳,也不敢跳,雖然是初春了,這里寒氣還沒退呢,河里還結著冰,這樣跳下去,不死也得殘,倘若真跳了,那這節目還是節目嗎?這游戲還成游戲嗎?老婆是聰明人,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但蘇大皮還是沖上去了。蘇大皮是感動地沖上去的,“咱家老婆哪點不比你好?”瞧瞧,瞧瞧,關鍵時刻,老婆還是胳膊肘往里拐不是?老婆還是老婆,現在老婆受了氣,受了委屈,委屈成這樣,還能躲著不?還是男人嗎?

蘇大皮的出現,是絕對令人震驚的,是這個節目單里沒有的,根本沒這么個游戲環節嘛!老婆震驚了,秦大壽就更震驚,蘇大皮的出現,對于他來說是見鬼了,人堆里見鬼了的事兒。面對節目單里沒有的人,黑暗中的鬼,老婆立馬要和秦大壽化敵為友,統一戰線了。她抱緊了秦大壽,很害怕的樣子。老婆的意思很明了,我是你這邊的,我跟你,我需要你來保護我。但是秦大壽并不這么想,他開始推,想推開老婆,很顯然,他把老婆和蘇大皮劃到一邊去了。看來,老婆的統一戰線是失敗的,統一戰線第一步要做啥?要統一思想,思想沒統一,戰線就是散的,一碰就散。秦大壽想掙開老婆,想跑,想逃,但是他越是這樣,老婆就越是抱得緊了。這樣,兩個人就扭結著,把自個兒置身在一個危險的境地——那欄桿的缺口處。

“大禽獸,老子揍扁了你!”蘇大皮以一句憤怒的人話,結束了人與鬼的對峙。

蘇大皮這句話說得無比豪邁,無比霸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他媽的是我嗎?因此這話他也說得無比驚慌,無比心虛。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很男人,終于像個男人了,終于兇神惡煞般地出現在這對狗男女面前,要“揍扁”自己的對手。而且從架勢上看,從他們的身板上看,一高一矮,一壯一瘦,對比過于強烈,力量過于懸殊,是絕對有“揍扁”的可能的。

蘇大皮逼近了一步。老婆趕忙拐到前面,抱緊了秦大壽。老婆不是在尋求保護,她知道,蘇大皮就是唬唬人而已,你借他十個膽兒,他也不敢去“揍扁”一個人。她是在保護別人,她怕秦大壽被嚇著了,被嚇得退到那缺口下面去了,那樣一來,今天這節目就完全出乎意料了,不受控制了。

但是秦大壽傻了,嚇傻了,他被蘇大皮的架勢嚇傻了。他急忙往后退,顯然沒意識到后面的危險,這讓老婆相當費力,臉都掙得通紅。

蘇大皮出手了,迅疾無比地出手了,而且不是出一只手,是出一雙手。然而卻不是揍人,是拉人,左手拉老婆,右手拉秦大壽。情況過于危險,一點考慮說明的時間都沒有,他就作出了這樣的轉變。這真是出人意料啊!

這個時候,秦大壽才清醒,朝后面看了看,才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腿開始哆嗦,臉開始變形,開始冒汗。他甩開身前的女人,像甩開一個毛蟲一樣甩開身邊的女人。甩開了女人,他腿就軟了,啪地一聲,竟然跪下了。

“瞧你那熊樣!”蘇大皮罵了句。蘇大皮罵得很輕,很猶豫,與這句話的豪邁不相匹配。罵完了,才知道自己說了句很男人的話,胸膛里的豪邁感,才慢慢升起來。

老婆驚訝了。老婆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瞪著大大的眼睛,像不認識蘇大皮一樣,傻傻地盯著他。

老婆的眼神讓蘇大皮很受用。平日里受慣屈辱,今天終于揚眉吐氣了一下,而且讓老婆聽到了,震驚了,蘇大皮禁不住挺起了胸膛。

“馬國香,過來,回家去!”

蘇大皮繼續著他的男人,他的豪邁和霸氣。

老婆竟乖乖地跟了過來,跟著走了過來。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瞬間壓倒了河水的腥臭。

走過電線桿子的時候,蘇大皮覺得這他媽的外國人的節日真是爽,爽透了。要是天天都是情人節,那該多好!

秦大壽的聲音就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了,“你他媽的罵誰?你罵誰熊樣?”語氣是倔強的,是不屈服的,是男人的。

蘇大皮愣了,本能地站住了。老婆被他牽著手,也機械地站住了。蘇大皮根本沒有想到秦大壽會還嘴,壓根兒都沒想到。蘇大皮的心口跳得厲害,剛才的豪邁之氣又激蕩而出,呼吸急促了起來。

“蘇大皮,你罵誰呢?我問你,你他媽的罵誰熊樣呢?”指名道姓了,看來不回都不行了。黑暗中的秦大壽已經站起來了,站成了秦主任的樣子,尊嚴也站起來了。

蘇大皮松開老婆的手,轉身走了過去。老婆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動也沒動,女人都這樣,平日里聰明著呢,一到真有事兒了,一到那事兒超乎自己的預料了,就傻了。蘇大皮已經走過了那電線桿,心跳得厲害。

此刻,他們已經面對面站立著了。高矮壯瘦的懸殊,再次鮮明地顯現了出來,蘇大皮比秦大壽高了半個頭,身板也足足大了兩號。不看他們的臉,不看他們臉上的表情,絕對會以為這是孩子和他爸。河面上的寒氣升起來了,逼人心魄,月亮的黯淡的光從水面反射上來,鬼氣森森的。

蘇大皮凜然地站著。腳下有個石子,滾來滾去,硌腳,蘇大皮飛起一腳,把那石子踢得老遠,不一會兒,黑暗中才傳來一聲悶響。

蘇大皮歪著頭,像個混混兒一樣,散漫地說道:“怎么著大禽獸,沒聽清楚,我罵的是你,就是你秦大壽。要不要我再罵一遍:瞧—你—個—熊—樣!”

“蘇大皮,你敢罵老子?沒人敢罵老子!趕快給老子道歉!”秦主任也散漫地伸過來一根手指,指著蘇大皮的鼻尖。

“老子敢罵!老子今天就罵了,你能把老子咋的?老子還要揍扁你呢!”蘇大皮的胸脯子起伏得厲害,他迎著那指尖,一點都不退縮的樣子。

“喲,劉阿斗長志氣了,豬大腸能自個兒直起來了,這個世界翻天了!蘇大皮,說大話是要閃舌頭的,沒個球膽量,就別在那里裝逼!我就站在這兒了,你揍啊!我等著你揍呢!你他媽的揍啊!你他媽的今天要是不揍,你就不是你媽養的,你就是烏龜王八蛋!”秦大壽把整個身子都迎了上來,任打不還手的神態,鼻子里嗤笑了,一臉不屑的樣子。那語氣,像個潑婦,像個姨娘,不講理的,連點痞子氣都算不上,只能算賴氣。

蘇大皮的眼睛開始瞪大了,心開始疼痛了,胸腔里一股氣直往上沖。那些話像刀子,一刀刀地插向了他的心,像屎,像尿,一盆接一盆劈頭蓋臉地潑過來,由不得他不抵擋,不反抗。他的骨頭開始咔嚓嚓地響,在黑暗的夜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雄獅,喉嚨里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音。

“你個矮古登子,你個男潑婦,你個娘娘腔,你他媽的算什么?啊?你算什么?你憑什么搞別人老婆?啊?你該揍,你本來就該揍!是你叫老子揍的,老子今天就揍了,咋啦?”隨著這些話,蘇大皮已經動手了。蘇大皮左手去抓秦大壽的胳膊,右手去抓他的腿。蘇大皮不會打架,除了小時候,他從來沒有打過架,他沒有任何打架的技巧,但是秦大壽迎合了他。他就那么輕而易舉地把秦大壽舉起來了,橫過來了,橫在了頭頂。

秦大壽先是感覺被一只手和一條腿把兩把鉗子鉗住了,接著便沒有重心,人飄起來了,橫起來了。直到發現自己和這橋平行的,直到看到蘇大皮的老婆是躺著的,直到橋上的冷風竟然從褲管里鉆了進來,鉆得褲襠里一片冰涼,他才知道,蘇大皮是動真格了。秦大壽慌了,秦主任慌了,人慌了,嘴也慌了。

“你個烏龜,你個王八蛋,快把老子放下來。老子玩了你老婆咋的,老子搞了她,天天搞,咋的?你快把老子放下來!快點!老子現在搞厭了,老子還給你,你還要把老子咋的?快點,快把老子放下來!”秦大壽一邊罵,一邊揮舞著手腳,像一只大青蛙。蘇大皮怒了,真怒了,假如說先前的怒還有表演的意思,還有作秀給老婆看的味道兒,那么現在,就是真怒了,怒到了極點。先前秦大壽的話,讓蘇大皮感覺是一盆盆屎,一盆盆尿,迎著頭潑,而現在,那些屎,那些尿,就不光是往頭上潑了,它們在灌,在涌,往蘇大皮肚子里灌,心里涌。

蘇大皮舉著秦大壽,快速地奔向了那個缺口。那個缺口,像個狼嘴,像個虎口,一點點地逼近了秦大壽。秦大壽感覺到了一股腥氣,血腥氣,劈頭蓋臉地朝自己撲來,讓人窒息!秦大壽終于意識到蘇大皮要做什么了。他想叫,卻叫不出來了,想罵,卻不知道罵些什么,他只好奮力地抓住了蘇大皮的衣服,俯下身子,緊緊地抓著,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是蘇大皮只用力一甩,就把他的手甩開了。這樣,他們的手腳都空了,只好張牙舞爪地亂抓。到了橋沿兒的時候,聲音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來了,擠出來的,卻不是求饒,不是認錯,當了這么久的主任,秦大壽早已忘記了什么叫求饒和認錯。擠出來的,是把刀,“烏龜王八蛋,你個烏龜,快放了我。”

這話一出,秦大壽就感覺不對勁兒了。因為他飛起來了,不是往上飛,是朝下飛,朝著黑洞洞的河水,飛了下去。

“啊——”

蘇大皮笑了。

“嘭!”

蘇大皮哈哈大笑了。

沒有水響,沒有呼救聲,只有一聲沉悶的“嘭”。

飛下去的瞬間,秦大壽還有最后一絲幻想,他想幸好老子會游泳。這個念頭是一瞬間的,一閃而過,有了這個瞬間的念頭,秦大壽就奮力地伸了一下腿,他要讓自己的腦袋先著水。他練過跳水,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頭伸進水里時,四周濺起的水花。

但是他錯了,首先,他撞在了冰上,頭撞的不是水,是冰,這一下子,他就暈了。暈了的秦大壽,像一支箭一樣鉆進來冰窟窿里,斜斜地插了進去,下意識地昂了兩下頭,撞在了冰上,終于沒有昂起來。厚實的冰,呼呼的風聲,淹沒了他的喘息,他的呼救,他的掙扎,他臨死前的一切痛苦。所以蘇大皮聽到的,只是一聲“嘭”,簡單,干凈,利落!

“哈哈哈哈——”

蘇大皮笑著,笑得無比暢快,無比興奮。

老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傻愣愣地站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嘴長得大大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大皮看著老婆的樣子,笑得更歡,更爽,更暢快!

“殺人啦!”

笑聲中傳來老婆尖利的聲音。老婆驚慌地順著大橋跑著,一個趔趄,一只高跟鞋落下了,又一個跟頭,另一只高鞋跟也丟下了。老婆赤著腳,驚慌地融進了無比的黑暗中,風呼嘯而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大皮的笑聲連綿不絕,他從來沒有笑得這么暢快,這么豪邁,這么驕傲,這么自豪。他笑著朝前走去,風呼呼地灌進他的胸膛,他感到自己從沒有這么雄壯,這么男人。他昂首挺胸,邁著大步,張開雙臂,笑著向那無邊的黑暗走去。

黑洞洞的夜里,他仿佛看到了呼嘯的警車,看到了錚亮的手銬,看到鐵窗深深,看到自己被審判,看到子彈向自己射來,但蘇大皮還是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單位:縣新聞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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