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迎檢

欣鴻

四喜趕著牛正往山上走的時候，被村支書大山拽住了衣角。

快，給我拿兩千塊錢，我有急用。

說的比唱的好聽，我憑啥給你拿錢？

我是向你借錢。

笑話，堂堂個支書還會向我借錢？

真的，我沒騙你。

不借，沒錢。

沒錢？怕我還不了是吧？放心，今天下午四點準還！

是你借還是村上借？。

這你甭管，四點把錢還給你就是了。

要是四點還不了呢？

不還有五點嘛。

看，這就開始耍賴了！

和你開個玩笑，四點就四點。要是還不了，我管你半年牛的草料。

不光是大山，左鄰右舍也都愛和四喜打交道。因為他心直口快，不繞圈子，說話辦事干脆利落。就說借錢，你借他的，必須按時歸還；他借你的，也從不拖欠。大山就是沖這一點才來找四喜借錢的。

大山說下午四點一定還錢，也絕對不是騙人的。因為縣里來檢查驗收“和諧文明新村”，只要勉強過關，他當場就能得到一萬元獎金，還愁還不了四喜這錢？

四喜給大山借了兩千塊錢。

大山想，來檢查驗收“和諧文明新村”的個個都是領導，哪個都比自己官大，哪個都不能得罪，所以得好好招待。可村上沒錢招待，他只好跟老婆去要，可老婆不給，這才想到了村上唯一有錢的四喜。

大山外出打過工，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他知道，招待客人免不了要瓜籽水果，便吩咐文書到縣城超市去買。他還給文書交代，現在城里人都興吃農家飯，得請個正兒八經的廚師來做。人我找好了，就是沒有好菜。你去縣城順便買些野生鰱魚、白羽烏雞、馬蹄王八什么的，一定要想辦法買到。這件事本應由我親自去辦，可眼下哪走得開呀？只能辛苦你了。大山邊說邊給文書拿錢，這是一千八，還有兩百得留給廚師。哦，對了，別忘了買條好煙。

打發走文書，大山趕忙給鄉上周書記打電話：您估計檢查驗收小組啥時候能來呀？

周書記說：這我可說不準，不過去你那吃午飯是肯定的。哎，我正想問你，準備得怎么樣了？都準備了些啥？

我們村啥家底您又不是不知道，能準備啥？接到通知，我就安排文書去縣城買瓜籽水果和肉食去了，還請了個做農家飯的廚師，您再指導指導。

我關心的不是吃啥，我是說寫了歡迎標語沒有？領導們下來一趟不容易，你得熱情，得營造氣氛。換句話說，叫硬件不行軟件補。還有，要給他們每人準備一份土特產，花不了幾個錢，人之常情嘛。再就是要把學生和村民們組織起來，站成兩行，去村口迎接，等檢查驗收小組一到，就熱烈鼓掌，這個大人小孩都會。周書記還想說什么，卻被大山接了話。他說標語早寫好了，昨晚上村文書忙了一宿，今兒一大早就貼出去了，墻上、電線桿上到處都是，壯觀得很哩！

你又外行了不是，現在哪個還興貼那些花花綠綠的標語呀，你得去縣城廣告公司訂做一條橫幅，往村口一掛，那才叫氣派！哦，土特產準備了沒有？

您放心好了，土特產村上多的是。

你又犯糊涂了，你用塑料兜、蛇皮袋裝的也叫土特產？叫土佬冒還差不多。我說的是到縣城超市去買，人家那東西才夠檔次，才拿得出手！檢查驗收小組也就十四五人吧，你準備個十四五份就行了。

我的天啊，又要去縣城超市去買，那該得多少錢啊？大山在心里想著，眉毛愁成一砣。

四喜趕著牛正往家里走著，大山又來找他借錢了。

四喜說，你剛借又借，沒完沒了啊？

大山說，還不是不夠嗎，再借兩千，我四點一起還你！

要是還不了呢？

還不了，我管你一年牛的草料。

那我就再信你一回。四喜拴好牛，又給大山數錢。

有了錢，大山趕忙打發副村長去縣城超市買土特產，自己徑直去了學校。

中午的時候，一切都準備好了。學校里像過節一樣，好不熱鬧。大山組織人把一間教室拼湊成臨時接待室，又在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瓜籽水果；廚師戴著大白帽，挺著大肚子，皺著眉頭在刺啦刺啦地燒肉；村口拉上了一條紅彤彤的橫幅，上面醒目地寫著“熱烈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我村檢查指導工作”；村民們在村口公路兩側或蹲或坐地等待著檢查驗收小組的到來；學生們都唉聲嘆氣，一個個灰頭土臉地望著轉來轉去打電話的大山……

哎，我說大山，你別打電話了好不好？眼看太陽都偏西了，還是讓孩子們先回家吃飯吧，這大人們不嫌餓，可他們扛不住啊！

是啊，大山，要不都撤了吧，檢查驗收小組可能不得來了！

你到底打通了沒有啊，大山？人群里也不知由誰承了頭，都跟著附和起來。

周書記打電話說了，檢查驗收小組是一定要來的，但這會卻打不通周書記電話了。大山給鄉親們解釋。

我說大山，今天這事好像不對勁，是不是……那個……車壞了或出了啥事。七里峽的路不好走，要不我們派人去看看？

我也覺得要來早來了，可現還不見蹤影。我看這樣吧，孩子們都回家吃飯，大人們隨我去七里峽。

當大山他們扛著鋼釬、鐵鍬趕到七里峽時，哪看到什么檢查驗收小組，但這里確實來過車，到處都是車轱轆痕跡。

大山心里明白了十之八九，他想打電話問問周書記是咋回事，可手機沒有信號。

就在大山領著人無精打采地回到學校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一接，是周書記的：我說大山啊，你都跑哪兒去了？也打不通你電話。那七里峽的路你也不派人修一修，檢查驗收小組的車過不了，都氣得掉頭回去了！

周書記發過一通脾氣后，就把電話掛了。

各位老師，你們還是趕緊收拾一下上課吧，別耽誤了學生們的學習。至于這些東西，就算我犒勞你們。大山一臉沮喪地安排道。

我們這都在等您呢支書。剛才我們問了，有位學生的三姨在縣里擺水果攤子，我們請她幫忙把這些水果賣了。還有這些土特產，都原封沒動，您可以去找超市活動一下，看能不能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