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簫

    路邊的槐樹花開了，我卻聞不到那熟悉的花香。抬眼望去，人行道上僅有的幾棵槐樹被修剪得“干凈利落”，只剩下幾枝主干，白色的花兒稀稀落落掛在枝頭。樹下，人們行色匆匆，沒有人在意這一場單薄的花開。小城的槐花開得寂寞而冷清。
    想起了故鄉的槐花，那一樹樹繁花，開在房前屋后、田間地頭，蓬蓬勃勃，熱鬧而燦爛。打電話問母親，槐花開了嗎？語氣中有些許的盼望。
    故鄉山高風冷，槐花開時，已是初夏。剛走進山底的峪口，便有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未見槐花影，先聞槐花香。深吸一口，是熟悉的香甜味，整個身心都浸染在一片花香之中，溫暖而親切。
    沿著蜿蜒的公路前行，山腰處有一大片茂密的槐樹林，目光所及，是一樹樹雪白的槐花。長在山坡上的槐樹，挺拔高大，隨意扎根，恣意生長。有槐樹扎根于石縫間，卻也能綻出一串串潔白的花朵，聚成一樹繁花。這里的槐花開得無拘無束。
    兒時的我如男孩般頑皮，常跑到這里來玩耍。槐花開時，叫上一幫伙伴，三下兩下就爬到樹上去，折了槐樹枝，敲打著樹上的槐花，樹下便飄起了槐花雨，伙伴們興奮得大呼小叫，被大人看到了，自然免不了一頓呵斥。那情景如眼前擠擠挨挨的槐花一樣，一直熱鬧在記憶里。
    轉過彎，路兩旁擺著十幾個蜂箱，年年槐花開的時候，養峰人便帶著蜜蜂追著槐花而來。平坦處支起一頂帳篷，幾塊碎石搭成爐灶，鍋里的槐花粥冒著熱氣，蜜蜂尋著花香，嗡嗡在枝頭。石板上放幾瓶槐花蜜，就是養蜂人最簡單的招牌和廣告。養蜂人的槐花蜜天然純正，槐花開的時候，有往年的老顧客特意尋了來。偶爾有過路的人，停下車問，你這蜂蜜摻白糖了嗎？養蜂人憨厚地回一句，你嘗嘗吧。隨即遞上一個干凈的杯子，里面裝的是新鮮的蜂蜜水。問的人喝上幾口，點點頭說，給我裝上兩瓶吧。養蜂人答應著，臉上是如槐花般樸素而清甜的笑。
    穿過山腰的槐樹林，站在山口遠眺，眼前白茫茫一片，似冬雪壓枝，一朵朵，一串串，一簇簇，一樹樹槐花，把整座山變成了花的海洋，微風吹過，槐花翻滾成一層層白色的波浪。這里的槐花開得紛繁而壯觀。
    我喜歡眺望這一片槐花海，望著望著，所有的疲憊與浮躁就會悄然退去，一顆心變得清朗而開闊。每年槐花開的時候，我都會特意趕回故鄉看槐花，年年看，年年卻總有初見般的歡喜。我說不清這是為什么，只任由著自己的喜歡，一年又一年。
    回到家里，母親正在廚房里煎槐花餅，滿屋子都是誘人的香味。年年槐花一開，母親就忙著做槐花餅、槐花粥、槐花糕、槐花餃子。槐花成了飯桌上誘人的美味，平淡的日子也因此浸滿了槐花的味道，清香綿遠。
    “這些年，槐樹越來越少了，山腰那片槐樹林聽說也賣給了開發商，說是要建山莊別墅，唉，多少年的老槐樹林了……”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卻愣在了一旁，一直以為，這一年一度如約盛開的槐花，會一年一年開在故鄉的山坡上，會一直在村莊的邊緣上等待著我……事實上，這不過是我一廂情愿，在城市的不斷擴展中，村莊的槐花還能一直開下去么？
    回小城的路上，走過槐樹林，有風拂過，槐花飄落一路，依然有擋不住的清香滿懷。往年槐花凋落，從未覺得傷感，只因我知道，來年又會是一場繁華的盛開。然而此時，心中卻泊滿憂傷，仰頭望向那一樹樹槐花，久久佇立，凝望。我知道，這一季花開之后，從此，我只能隔著記憶的堤岸，遙望，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