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每天早晚都要陪著女人散步。

  他們散步在城南防洪大堤上，往返有四五里地。女人原本是很漂亮很能干的，是腦血栓導致她走路一瘸一拐了。好在她還能夠說話，也沒有失去記憶。按照醫生的囑咐，這種病人是不能生氣的，尤其是要堅持多走路多鍛煉。于是男人就辭去了工作，買了兩個馬扎，陪著女人一天兩趟地散步。他們走走停停，有說有笑，恩愛有加。

  春天來了，空氣清新，到處鳥語花香，和他倆的心情一樣。

  女人顯得很累了，停下來大氣直喘，頭上已沁出汗來。

  男人說：“咱們歇會再走吧。大夫說了，多走路有利于身心健康，特別是像你這樣的病人更應該這樣。”男人邊說邊替女人擦汗，還攙扶著她坐到馬扎上。

  又走了一會兒，女人實在是走不動了，就說：“咱們調頭吧，咱們調頭回家。”

  男人說：“你真逗，調頭回家，你當我們是輪船或耕牛啊！”

  女人說：“不是調頭是什么？難道還是調屁股？”

  男人說：“你又不乖了，又和我抬杠，那就按你說的調屁股，咱們調屁股回家。”

  他們回到那還沒來得及改造的老屋時，太陽才剛剛升起。

  男人把女人抱到輪椅上，又遞給她一杯熱水，然后就開始做飯。

  男人不會做飯，男人這輩子最怕做飯。

  男人問女人：“你想吃什么？”

  女人故意逗他：“那要看你會做什么。”

  男人的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又在考驗我，我能做什么你還不知道？”

  女人說：“那就熬粥吧，熬綠豆白米粥。”

  于是，男人就按照女人的吩咐，先往電飯煲里添上一瓢水，又接通電源，然后洗一把綠豆倒進去，待綠豆煮開花，又洗半碗米倒進去，攪勻。粥熬得差不多了，再放進去一小撮堿，這時滿屋子就飄散著飯香了。

  女人說：“你忙活了半天，還沒見弄菜呀？”

  男人這才想起來買菜。他知道女人最愛吃芹菜燴豆芽，就趕忙去了門前的菜市場。

  見男人買回來豆芽和芹菜，女人高興極了。她說：“孩子他爸，你知道‘盤子里長豆芽’怎么講嗎？”

  男人說：“誰在盤子里長豆芽了？你長給我看看？”

  女人哈哈大笑，笑出兩眼淚花。

  男人說：“只要你高興，你使勁笑。俗話說，笑一笑，十年少。”

  他們開始吃飯。女人把一筷菜剛喂進嘴里便驚叫起來：“你咋不放鹽呀？”

  男人說：“你只叮囑我怎么炒菜，也沒叮囑我放鹽呀！”

  女人的火氣上來了：“你是豬啊？沒叮囑你放鹽你就不放鹽了！”

  男人慌了：“老婆，你是病人，別動怒。哦，我想起來了，你先前說什么來著？‘盤子里長豆芽’怎么講？‘盤子里長豆芽’不就是知根知底嗎？對吧？”

  女人的火氣消了大半。“你真壞，答得上來卻存心蒙我！”

  夜來了，月亮很大，星星很稀。

  男人給女人洗了澡，鋪好床，把女人抱進了被窩。

  女人哭了，嗚嗚咽咽抽抽泣泣地哭，眼淚映著天上的星星，也映著天上的月亮。

  男人說：“你這人怎么跟小孩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誰又惹著你了？”

  女人抓過男人的手說：“誰也沒惹著我，是我自己后悔了。我早晨不該對你發火，更不該罵你。我自己做飯也有不放鹽甚至多放鹽的時候，咋就不能原諒你呢？瞧你現在多難，我廢人一個，里里外外都靠你，我這心里……”

  女人說不下去了，女人已是泣不成聲。這時，門前池塘里的青蛙們“呱，呱，呱”地叫起來，它們給屋子里增添了不少的活力和生機。

  男人說：“這事還用得著你給我賠禮道歉嗎？你聽青蛙都在笑你。俗話說得好，打是親罵是愛。兒子出門打工去了，你不鬧騰我還能鬧騰誰去？”

  女人說：“我把家里的錢都花光了，你爺兒倆掙錢多不容易！”

  男人說：“掙錢就是為了花錢，如果掙錢不花錢，那掙錢干什么？那還叫過日子？再說，病了就得花錢，花錢才能治病，你病治好了，咱們一家三口都掙錢，那才像個家，那才能掙更多的錢，你說對吧？”

  男人的話一停，青蛙們又“呱，呱，呱”地叫起來，蛙聲由遠及近，使屋子里更加充滿了和諧的氣氛。

  女人說：“孩子他爸，聽你這么一說，我這心里就亮堂多了。我聽你的話，好好治病，好好吃飯，等病養好了，你去做事，我來管家，還為兒子娶上媳婦，咱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

  男人遞過來一條毛巾，他讓女人自己把臉上的淚水擦干凈。

  月亮升高了，女人帶著滿臉地微笑睡著了。男人走到院子里對天一聲長嘆，淚水便噴涌而出。

  秋涼了樹葉黃了的時候，女人卻突然走了。

  奇怪的是男人沒有哭。男人一滴眼淚也沒流。

  男人每天一早一晚仍然拿著兩個馬扎，去城南防洪大堤散步。行人們見他走走停停，并且自言自語：你看這沿河兩岸又豎起了好多的高樓啊，你看這去大壩的旅游公路已經修好了啊，你看這大車小車的農副產品都來自鄉下啊，你看……

  男人說：你說什么？調頭？好，調頭，咱們調頭回家。你還教我做飯，咱們還熬綠豆白米粥，咱們還吃芹菜燴豆芽！

 

  (作者單位：湖北巴山食品有限責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