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玉

　　故鄉的臘月是從小寒開始的，“大寒小寒，殺豬過年”，每年這個時候，故鄉的臘月便從冬閑的松懈中捂出年的忙碌。
　　飛雪飄飄，山舞銀蛇，冰凌霜凍。鄂西北的臘月總會下幾場好大雪，此時故鄉的高樓、小屋、田野、山巒、河流和樹林，仿佛都從雪作的畫里走出來一樣，潔白、硬朗、溫情、動人。村莊最是記憶里的睡獅，當注目這無限的銀白時，她的身影立即會隨著繚繞的炊煙沖破寒冷，在眼前翻飛著白蝴蝶般的雪花。在這樣綿厚的凝望中，年臨近了！甜津津的臘月在眼睛里美麗著，在胸口中火熱著。
　　小時候的故鄉，一進臘月就裹上了節日的氣氛。堆柴火、劈柈子，掃院子，推碾子，磨麥子，壓掛面，做凍米，泡豆子，糊窗子，刷柜子，洗被子……家里屋外，干干凈凈，香噴噴，熱騰騰，忙得疲憊而歡悅。吃過粘稠稠、筋道道、暖乎乎帶豆的“臘八粥”以后，男人們趕車進鎮辦年貨，買年畫，寫春聯，扎龍燈，編花船……女人們起早貪黑給家里每個人做套新衣服，做雙鞋底納得結結實實的新布鞋。孩子們陸續放了寒假，揣著凍僵的小紅手跑到雪地里偷偷放花炮。嘹亮的聲聲爆竹迸發出童年無拘無束的興奮與快樂。隨后家家開始殺年豬，殺雞宰羊，剁肉餡，蒸豬蹄，磨年糕，打豆腐，蒸饅頭，包餃子……主婦們個個忙得喜笑顏開：“年貨辦齊了嗎？”“齊了，齊了，年在您家里哩！”故鄉的臘月，大人小孩只許擇吉利話說，誰要是不注意口無遮攔，可是要掌嘴的。村子就在這樣的氛圍中飄出大瓦缸、大酒壇里甜甜蜜蜜的黃酒芳香，繚繞迷醉著整個臘月。
　　小時候，總覺得夜很長，又沒有電視機，早早睡下，也早早醒來，趴在被窩里 “數年”：二十三，灶王爺上天；二十四，殺小雞；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燉豬肉；二十七，寫對子；二十八，剪裁燈籠花；二十九，蒸饅頭；三十兒，過除夕吃餃子。小時候盼過年，不僅僅是圖沒打沒罵的歡欣，也因為過年可以穿新的、吃好的。“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細品這句流傳多年的俗語，無限滋味在心頭。
　　隨著生活條件的好轉，如今的臘月，和過去相比變化真是太大了，臘月和年味正逐漸被豐厚的物質條件和忙碌的生活所沖淡。白雪皚皚的世界，蒼茫遼遠的森林，古樸寧靜的村莊，這種享受，正成為一種奢望。
　　在臘月，村口多了一些企盼的空巢老人，他們在企盼著外出打工的兒女、上學的兒女，還有多年客居在外今年準備回老家過年的人。誰家的兒女回來了，衣著光鮮，笑容滿面，精氣神十足，大有衣錦還鄉的味道。哪家有遠客回家了，少小離家，鄉音未改。街頭村尾的鄉親認識與不認識的都紛紛圍了上來，握手、寒暄，簇擁著一同回到老屋或新房去。邊走邊聊，聊起那些似曾相識的人，云煙般逝去的事，然后就是一聲長嘆，嘆世事的變遷，歲月的流逝。對于這些多年客居異鄉的人，家鄉的臘月也許就是一壺陳年的醇酒，陳而彌辣，陳而彌香，就如那些陳年往事，一直在生命里醞釀。
　　臘月，滾煮著各種各樣的感情，鄉情、友情、親情、鄰里情……
　　而只有鄉村的臘月，才更能體會到年的味道：古樸、綿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