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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
發布時間: 2011-01-27 00:00 來源: 編輯: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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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鳳鳴九竹

  周日,清晨的窗外,漫天漫地的雪花盡情地飛舞。有些欣喜,推開門,鵝毛般的雪片撲面而來,宛若零零散散卻未曾磨滅的記憶,落在發絲間,不一會兒成了冰冷的雪水,覆在身上,便化作瑩潤的潔白。
  遠處,幾個迎著風雪艱難行走,匆匆向前的身影。揉了揉眼,似曾相識的景色,只不過寬敞的柏油路換作了鄉間泥濘坎坷的田梗,人換作了兩個須眉皆白、相互攙扶的老人……
  那一年,因為爸爸媽媽感情不好,每天是吵不完的嘴,打不散的架。家里時常是烽煙四起,遍地狼藉。爺爺奶奶無奈地踩踏著三尺厚的大雪,接我到了他們家里。
  乍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除了最初的拘謹,孩子眼中的世界總是無比新奇充滿樂趣的。且不說冬天里孩子們最喜歡玩的游戲堆雪人,打雪仗,打冰尜,劃爬犁,單是說爺爺那個睜開眼睛就打開、直到睡覺才關閉的話匣子,那個一天到晚不停地往里續上滾燙開水的紫砂茶壺;奶奶那副成天架在臉上斷了一條腿的老花鏡,還有磨得锃光瓦亮的銅頂針兒,用花花綠綠的彩畫兒糊起來的針線笸籮,就讓我垂涎三尺惦記了很久,每到無人注意,就會把它們偷偷地拿過來,細細地把玩一番。
  記憶中爺爺總是板著個驢臉(奶奶說的),奶奶卻是每天慈眉善目,一臉仁愛的笑容。有時高興了,會給我們講一下他們的創業史:爺爺他老人家幼時家貧,沒有上過學,稍大了就要幫扶家計,拉車挑擔,踏遍方圓幾百里無數崎嶇山路,草鞋磨壞了一雙又一雙。后來,爺爺用一輛獨輪車推著他寡居的媽媽逃難到了沈陽,遇到了我的奶奶。奶奶原是資本家的大小姐,因為家境沒落,日漸式微,不知怎么就相中了彼時正憑一身力氣拉黃包車為生的爺爺。家里死活不準,她就和爺爺私奔逃了出來。
  為這事兒,我們幾個孩子曾聚到一起,挨個給兩位老人過堂,爺爺依舊是一臉的不屑,兀自捋著發白的山羊胡子,迷縫著眼睛,端坐于小馬扎上,手里的話匣子緩緩播放著陳詞舊調兒,他老人家一遍一遍哼著咿咿呀呀的京劇唱腔,間或卷上一棵老旱煙,再不就扯著脖子嚎上那么一嗓兩嗓子(奶奶的話),一邊滋滋有味地喝著茶水,一邊甩著一把雞毛撣子,趕走身邊的蒼蠅蚊蟲。奶奶倒是有些羞澀的紅暈掛在滿是褶皺的臉上,然后笑吟吟地戴上老花鏡,間或瞅幾眼閉目養神的爺爺,便左手戴著頂針,右手拿著我們的衣服褲子,引上針線,一針一針地為我們縫著衣衫上的口子、褲子上的破洞,縫完了就會喊上一句:老頭子,去拽把豆秸(gai),我要做飯嘍!
  雪花依然在忘情無我地飄落著,一片一片,層層疊疊的落在地上,軟軟的,蓬蓬的,我掬起滿滿的一捧,恍惚中卻感覺到,這軟蓬蓬的雪花就好像是爺爺掛在墻上的雞毛撣子,奶奶時常撫摩我的綿軟手掌。本想要細細地打量,那雪花卻一點點地消融在我的掌心里,蒸騰起如泣如訴的往事,裊裊如煙,如云……
  那一年夏天,因為淘氣,我和三叔家的哥哥弟弟一起去三連一家瓜地里偷瓜吃,被看瓜人抓住,被三叔三嬸一頓訓誡之后,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爺爺家里。
  一進屋我就發現了情況不妙,爺爺臉色鐵青,氣得直發抖,見了我不由分說,操起雞毛撣子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邊打邊罵:“我打死你個三只手,不爭氣的東西,我辛辛苦苦地養你有什么用,別的沒學會,倒學會偷人家東西了,說,還敢不敢啦?”
  我哭著說:“爺爺,我不敢了,我下回再也不去偷瓜了~”邊哭邊往奶奶懷里躲,誰知平日里疼我愛我的奶奶今天也變了模樣,推開了我,厲聲疾色地說:“打,給我狠勁兒打,我疼你養你,是讓你好好學習,好好做人,長大了好有出息,我不圖你的孝敬,就圖你的要臉面,有骨氣!”
  半夜,我在睡夢中忽然覺得好像下雨了,雨一滴一滴地落到我的身上,溫溫地,潤潤地,淋到身上真的好愜意。驀地睜開眼,卻發現原來是奶奶掌著昏暗的煤油燈,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碘酒和藥棉擦拭著我胳膊上被爺爺的雞毛撣子抽出的幾道血檁子……
  這樣的場景持續了一周左右的時間。過了許久以后,有一天奶奶把我摟在懷里,給我講起了她和爺爺創業的故事:
  兩個人風餐露宿,一逃就跑到荒無人煙的北大荒。那個年代,比開墾北大荒時的一句經典歌謠:“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形容的還要荒涼,但是物種富庶,想吃什么有的是,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肯下氣力。春天隨便往黑土地上撒把籽,秋天就能收獲沉甸甸的小麥穗子,苞米棒子。夏天泡子里有的是肥嫩鮮美的魚,撒張網,滿滿一兜;冬天里,有狍子、有野雞,兔子遍地跑。往西南走三十多里有群山環繞,伐來山上的大樹當房梁架子,挖泥,編草辮子,蓋成土坯房,山下有樹棵子,砍來夾成板障子,這樣就有了房有了家,還養孩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爺爺奶奶哪還有當年逃荒落難時的窮酸落魄模樣?
  一路想著這些傷心的,開心的往事,慢騰騰走在松軟的雪地里,有寒風吹過臉頰,頓感有些涼意,便縮了脖頸,貓起了腰,走了一會兒,忽然耳邊響起了一聲斷喝:“你是個男人,一定要站穩了身子骨,挺直了你的腰板!”左右張望了半天,身邊卻哪里有半個人影?驀地回過神來,這分明是爺爺他老人家平素對我的叮囑和訓教啊!
  正如爺爺和奶奶的一生,為人勤勞,處事坦然,走得直,行得正,全憑道德良心。
  兩位老人家待人寬厚,心腸又好,誰家少根鐵鍬,缺把掃帚,用點兒糧食,借點兒錢財,只要家里有的,從來拿去就是,過后人家有了就還,沒有了也不去主動上門討要。爺爺雖然脾氣不好,卻沒有因為家長里短的事情和外人打過架,紅過臉,但對小偷小摸的下三濫行徑從來嗤之以鼻,假以顏色。不少的小青年在小的時候懼怕過爺爺,等到長大了卻對爺爺千恩萬謝。記得爺爺奶奶最常和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做人一定要有骨氣,男人,一定要站穩了身子骨,挺直你的腰!”
  奶奶和爺爺到后來最主要的活計之一,就是伺候我和妹妹這兩個有爹媽跟沒有一個樣的孩子。我倆從小學到初中能有八九年的光陰都是在爺爺奶奶家里度過的。
  每當放學回家時,家就成了我們最溫馨最踏實的憧憬和向往。我們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著往家奔走,家是熱騰騰的飯菜,家是熱乎乎的炕頭,家是爺爺風雪無阻的迎接,家是奶奶望眼欲穿的牽掛!
  爺爺奶奶也有小氣加摳門的時候,每一分每一厘錢都要算計著,掂量著,恨不得掰成兩半,為的是供我和妹妹上學花費,甚至于在做飯炒菜上也要斤斤計較。只有當我們拿出優異的成績單時,爺爺奶奶才會把珍藏在箱柜里,遠在浙江的二姑的公婆過年才給郵來的蝦米紫菜捏出一小把,擱點醬油,咸鹽,味素,滴點香油,用開水一沖,再烙上幾張油餅,一起端上桌來。看著我們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樣,爺爺奶奶就會說:慢點兒,慢點兒,還有哪!爺爺會瞪大眼珠,說:“還不快點兒給孩子盛飯去!”奶奶會樂顛顛地挪動著小腳,邁向外屋的灶臺,一縷斑白的發絲飄蕩在她老人家的額角旁……
  二位老人去世后被我的父輩安葬在距他們的家不到二十里的大孤山上,春夏秋之際,漫山遍野的青草綠樹,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其間,他們的墳塋坐北朝南,背后是青山聳立,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平原中間還有一條河流奔騰不息地向東南流動。冬季,雪厚冰滑,山路陡峻,爺爺奶奶的墳上估計只有晶瑩剔透的白雪為伴,枯萎的荒草枝葉為鄰,日漸荒蕪,日漸蒼涼!
  邁步朝家走去,心里卻在想著二老,他們勤儉了一生,操持了一生;兒孫們遍布全國各地,最后的歲月留給他們的卻只有寂寞和孤獨,可是他們的內心一定是豐盈的,一定是充實的;正如漫天搖曳的雪花,清潔晶瑩了一個冬天,積聚蘊藏了整整一個季節的能量,到了春天,卻化作豐沛的水源錦繡了山川,潤澤了大地,滋養了花草樹木,充盈了江河湖海……
  抖落滿身的雪花,走進溫暖如春的室內,熱騰騰的氣息撲面而來,氤氳婉轉,盤旋往復,定睛一望,卻晃動著一個久諳于心的鏡像:兩位老人家依然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頭,小炕桌上擺滿了香氣撲鼻的飯菜,還有一壺燙好了的北大荒散發著濃濃的酒香!
  抹去流淌在兩頰的濕潤,望向窗外,大雪依舊飛揚著,飄舞著,我仿佛看見那東南風載著漫天的雪花,墜落在那個遙遠的山坡,覆蓋在爺爺奶奶的墳塋上,一層層的,厚厚的,包裹著他們二老的天堂。山坡下面,卻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逶迤著,延伸著,一直通向車水馬龍的陽光大道,通向燈火通明的繁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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