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山暮雪 

　　母親被我氣走了，她關上門離去的下一刻，我起身去廚房做飯，因為還有孩子們需要我照顧。一邊洗米洗菜，一邊想著這兩天家里的不安與煩亂，還有每天不停歇的爭執與吵鬧，滿心的委屈，淚水便止不住地流下來……
　　父親背叛了我們，在這個年末，提出與母親離婚。而母親一直在照顧我的孩子，所以，我選擇將母親留在了身邊，心里想著，將要照顧母親的后半生，讓她過上安穩和幸福的生活。可是，母親卻忽然跟我提出，想要一筆錢，這幾年一直幫我帶孩子，她自己都沒有什么存款，又不能出去工作，沒有經濟來源。這個要求，使經濟并不寬裕的我一下子陷入窘境。我傷心極了，這么多年，父親母親都沒什么收入，也沒有積蓄，為了讓他們過得好一點，我幾乎把所有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私房錢，全給了他們。為孩子存的錢，是要用來供他們讀書的，打死都不能動。可如今，母親在這個時候跟我“算帳”，為我帶了這幾年孩子，總該給她一些工資吧！我無語了，說不清的五味雜陳，好像身后有一座山，頃刻就坍塌了，不敢回頭，滿地都是狼籍。于是，我把錢給了母親，我的母親帶著我為孩子們存的錢走了，留我在自己的谷底，轉不過身來面對。怎么可以有這樣狠心的母親？怎么可以有這樣絕情的人？
　　這么多年，一個人在異地漂泊，緊張的工作與生活，讓我變得敏感而尖銳，不能容忍一點點的背叛與傷害，尤其是親人的不體諒、不理解。一肚子的苦水，像海，一浪勝過一浪的涌堵在心頭，卻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去處，突然感覺好憋悶，喘不上來氣，于是，蹲下身來，靠著墻，將頭仰得高高的，可是，淚還是無休止。弟弟走過來，勸我進屋子里去休息，我不想動，搖搖頭，這樣的人生，還有多少意義？
　　靠著墻，冰涼的壁讓我感到渾身都是寒冷，才知道了什么是孤單，孤單就是，任你有多少朋友，在家里出事的時候，卻不能向任何一個人去渲瀉、訴苦，排遣一下心底的傷痛。我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是我錯了？為什么所有的人都這樣不理解我？”
　　弟弟勸我說：“誰說沒人理解你，我永遠都理解你，支持你。”
　　我氣憤地說：“可是，媽怎么能這樣跟我要錢呢？難道她不知道我有多難嗎？她根本就沒拿我當女兒……”
　　弟弟見我如此說，突然激動地嚷道：“你別說了，你總是覺得自己委屈，你知道媽每天晚上一個人哭的時候，有多無助嗎？為什么每次你和媽有矛盾的時候，我都傾向你說話，因為媽沒文化，她想問題不長遠。可是，這次就是你的錯，就算她做的再不對，你可以跟她吵，但你不應該選擇‘這個時候’跟她吵……”
　　弟弟沒有說完，便哽咽著離開了廚房，留我一個人，靠在廚房窗臺下的墻壁，唯一可以信賴的依靠吧。弟弟的話，像一個驚天的雷，將我從憤怒中一下子驚醒，沒有語言可以反駁，倔強地認為自己是最無辜的，可是人生，有幾場唯美的演出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光鮮的笑容后，誰知道都隱藏著什么樣的不幸呢？每個人都在償還，父母的、夫妻的、子女的……何止我一個。所有的委屈，就在這個瞬間，變成了愧疚。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忙著團圓的時候，母親一個人，孤單地坐在出行的車上，身邊都是匆匆的歸心似箭的旅人，而她卻不知道應該去哪里。那份孤寂和落寞，我曾無數次體驗過，每次離開家的感覺，都像一個人赴一場生死的絕別。而母親，這一去，一定比我每次的出行都更絕望，因為，是自己的女兒將她趕出了家門，而我，竟然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她是一個剛剛被丈夫拋棄的女人。
　　和弟弟一起喝酒，他一邊喝一邊哭，在我印象里，他幾乎沒有這樣痛哭過。剛剛結束大學的學業，走入社會，他心懷著自立一番事業的決心，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贏得了公司上下的認可，被提升為主任，我知道他長大了，做為一個男子漢，他想為這個姐姐分擔家里的重擔。好多年沒在家里過春節了，唯一回來過的春節，卻是這樣一種情景，心里難過極了，于是，也頻頻舉杯。弟弟說，他什么都可以克服，上大學一個月的生活可以只花三百塊錢，別人過生日都出去玩，他一個人呆在宿舍里看書，就是想為我節省一點，不想讓我太辛苦。上班可以放棄掙加班費，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跑通勤，就是為了回家來幫我的孩子輔導學習，讓我在異國他鄉安心工作。不處女朋友，想靠自己打出一份天下來，再考慮個人問題，不想讓我再為他操心，分散精力……可是，他不能容忍，這個家，就這么散了！
　　淚水就著酒水，喝出的全是苦澀和辛酸，孩子們睡了，在床上乖巧地裹在被子里，這幾天看我們一家人都這么不快樂，他們分外的懂事，眼睛里的懵懂與擔心讓我知道，自己做得，實在不夠好。
　　父親與母親的事情，我們做兒女的不應該過多的干預，無論他們如何決定，我們都應該盡兒女的最大努力，讓他們過得好一些，這樣也就沒有遺憾了。母親跟我要的這筆錢，無非是她覺得不安，怕自己這樣生活下去，連最起碼的保障都沒有了，有一筆錢握在手里，總會安心一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自己還不至于一無所有。做女兒的，我早應該想到這一點，只是忽略了母親，認為自己的母親，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就可以了，卻忘了站在她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第二天，打電話給母親，讓她回家來過年，接了電話，母親竟沒有任何怨言便欣然同意了。春節的鞭炮聲，將這么多年的鄉愁驅散，可是，我家的春節卻和每年的都不同，雖然有些失落，然而我們卻又懂得了更重要的東西，就是舍得與珍惜。不知道這個晚上，有幾個家庭有著相似的波瀾？但愿，所有的家庭都會快樂，都會幸福。
　　母親回來時，我正在做飯，她脫下外套，就幫著我忙活起來。看著廚房滿滿的菜品，家里的生活水平比前些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們應該更珍惜這樣的生活才對呀。母親蹲下身去擇菜，我一面炒菜，一面回身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有種幸福的熱浪涌入心頭，轉過身，淚就落了下來，有母親在身邊，真好！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有她在，這個家就還是一個家，這一家人，就有了一個凝聚點。只要她好好地，別說是錢，就是更大的要求，我們又有什么不能給予，不能滿足的呢？
　　晚上洗澡后，我一邊抹著護膚品，一邊看母親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于是我叫過母親。她坐下來，我將給她帶回來的化妝品，輕輕地擦在她的臉上，母親的眼角，落滿了皺紋，每一條都有著辛酸的故事。這么多年來，母親沒過上幾天好日子，苦難使她過早的失去了母親的疼愛，因此，她也不懂如何向自己的女兒表達情感。沒有母親的照顧，她甚至失去了讀書的機會，于是，她更加不懂如何合理的計劃和安排自己的生活，一生都過得波折和迷茫。和父親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只是為了我們，她不忍心離去，苦苦支撐了這么多年，甚至怕弟弟找女朋友時對方嫌棄單親家庭，而依舊維持著這段婚姻。母親的落寞，誰又能理解呢？
　　將眼霜涂在母親的眼角，那深深的紋理，在指尖劃過，觸痛我的記憶，像鞭子一樣，一下一下抽打在心頭，掀起一條條血紅的罪惡感。母親是來償還欠我們的債的，而她已經做得太多太多，余下的歲月，我們將來報答。母親在鏡子中，對著我羞澀地笑著說：“弄不掉了，別浪費時間了。”我固執地將母親按在椅子上，輕輕按摩著那些皺紋，知道那是化妝品所不能挽救的了，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一直這樣堅持，雖然洗不去那歲月刻下的傷疤，卻一定會將那紋理中的落寞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