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 鴻

　　年三十的晚上，耿老板正跟家人吃著團年飯，忽然想起了給他看工地的老楊，便吩咐老婆炒菜備酒煮餃子，他要帶去陪老楊過年！
　　耿老板是鄉下人，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跟爺爺奶奶長大。初中沒畢業就到南方打工，一步步地干到了總經理助理的位置。
　　隨著家鄉投資環境的改善，耿老板便產生了回歸創業的念頭，于是他辭去了南方待遇不菲的工作，帶著近兩千萬元資金，在縣城南郊新建一家休閑食品加工廠。
　　這個項目是在一家廢棄的工廠上進行建設，拆下的紅磚、門窗和鋼筋，都暫時存放在露天地里，老楊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耿老板請來看場的。春節前夕，工地上曾經發生過一起被盜事件，追查的結果，是由于老楊看管不力造成的。按照規定，公司罰了他的款。耿老板正好以此為借口，讓他留在工地上過年。
　　工地上坑坑洼洼，一片狼籍。耿老板只好拎著酒菜和餃子下車，徒步向老楊的住處走去。可就在快到目的地時候，他突然看見一個蹬自行車的人也向這里奔來。耿老板頓時提高了警惕——憑他的經驗，蹬自行車的人十有八九是個小偷。于是就找了根木棒拿在手上，做好了防身的準備，然后偷偷地跟在那輛自行車的后面。
　　不大一會兒，耿老板就來到了工地，一盞電燈高高地掛在簡易工棚前的竹竿上，照得四周一片光明。工棚大門口則貼上了“門神”和春聯，門前空地上也打掃得干干凈凈，一派節日的氣氛。耿老板心想，這老楊還挺講究的呢！這時只見那個小偷把自行車停放在一處陰影里，然后偷偷地轉到簡易工棚的后窗往里看。工棚里也亮著燈光，收音機里正在播放春節聯歡晚會的實況。耿老板對老楊驀然產生了一種不滿的情緒——早就讓他牽條狗來，既防盜又作伴兒，可他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賊都扒到窗戶上了，可老楊卻全然不知，這是看的哪門子場呢？耿老板一來氣，順手就將酒菜和餃子丟在了路邊。
　　這時候，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偷又轉到了老楊的工棚前面，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直奔自己的自行車，看樣子是要下手了。耿老板一手拿著手電，一手拎著木棒，準備來個人贓俱獲。
　　沒想到這個小偷并沒有偷東西，而是將自行車后架上一團黑糊糊的東西拿下來，然后放在了老楊的工棚前。耿老板馬上想起一件事來：他在南方打工的時候，一個負責在建筑工地看場的老頭兒因得罪了竊賊，晚上門前就被放上了炸藥包，險些使老頭兒喪了性命！耿老板一激靈，馬上摁亮手電從黑暗中躍起，遂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那個小偷被耿老板嚇得目瞪口呆。老楊聞聲開門出來，后面還跟著一個拿菜刀的女人，顯然是他的老伴兒。那個小偷見了老楊，便怯生生地叫了聲：“老楊大哥”，聽聲音還是個女的。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將頭上的圍巾摘下來。老楊看了耿老板一眼，然后以很不耐煩的口吻說：“怎么又是你呢？”那女人蹲下去，把一個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子打開，露出一個保溫桶來。她對老楊說：“你是個好人，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你。前幾天，我打聽到你春節期間仍留在這兒看場，就琢磨著今夜一定要給你送點餃子來，所以……誰承想，您家的嫂子也來了，我怕引起誤會，就放在了你的門前。剛要走，就被這個同志給攔下了。”
　　一臉狐疑的耿老板被老楊請進屋里，聽老楊一解釋，這才知道是咋回事。原來，春節快放假時，附近有個叫香秀的女人來拾荒，她悄悄地混進清場的民工隊伍里砸了一大捆鋼筋，正要離開時，就被老楊給逮著了。老楊讓她把鋼筋留下，趕快走人。可那女人不干，還哭天抹淚地央求老楊，說她丈夫因患腦溢血，癱在床上，女兒又還小，全靠她種地和拾荒養家糊口。這眼看就要過年了，可女兒連一件新衣服都沒有。所以……她乞求老楊放她一馬。
　　老楊以前在別的工地也看過場，并且遇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眼前這個女人不像個潑皮無賴，實在有些可憐。于是，他便心頭一軟，將她放了。當然，那捆鋼筋也讓她帶走了。
　　偏巧，這件事很快就被耿老板知道了，馬上找他談話，埋怨他看場誤事，還責令他賠償。老楊也不爭辯，就讓公司扣了他一百元工錢。后來這件事傳到了香秀的耳朵里，她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就一直想著要感謝老楊。這不，大年夜里，她就給老楊送餃子來了。
　　老楊來自邊遠深山，外出打工的兒子兒媳春節不放假，老伴兒就趕來陪他過年。
　　面對此情此景，原本一肚子火的耿老板，心里卻忽然感到溫暖起來，他拉開大門就往外走。老楊急忙喊住他：“耿總，你別生氣呀。這大過年的，也不留下來我陪你喝幾杯？”耿老板回過頭來說：“誰生氣了？這一陣光顧了說話，我老婆給你帶的酒菜和餃子還放在路邊呢。”
　　香秀走后，耿老板就陪老楊喝起酒來。他說：“老楊，我咋覺得你今天一點警惕性都沒有呢？要是被小偷再盜走了東西，你可是要照價賠償的喲！”
　　老楊則擺擺手說：“耿總，你多慮了，也許你們當領導的體會不到，大凡來工地上小偷小摸的人，都是些窮苦人，要不是被生活所迫，誰會在這萬家團圓之夜出來干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呢？”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工地上已經結冰。可耿老板從工棚里紅光滿面地出來，心里卻暖烘烘的。快到零點了，迎接新年的煙花炮竹已經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他想，這個項目明年到這個時候早就投產了，他要把老楊聘為正式的保安。不過，春節他不會安排老楊值班，得讓他回家跟親人團聚，因為大年夜里不會有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