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時節，村頭那幾棵百年老樹、小河邊迎風生長的成片新樹、庭前院后的新栽小樹，紅彤彤的裝點著村里村外，勾起返鄉游子們或濃或淡的鄉愁。

圣水湖畔老家的柿子樹，是時光最忠實的記錄者。從抽芽到掛果，從蔥蘢到凝霜，它悄悄鋪展著四季的輪回，映照著人生的模樣。村里人喜歡種柿子樹，更喜歡熟透的紅柿：張家莊住戶偏愛種保冠柿，因其個大，寓意“冠”字第一；許家院住戶鐘情種牛錢柿，因其皮薄、圓滑、熟得快，也寓意快速成長；村頭那幾棵年代最久的老樹承載著中老年鄉親的記憶，在樹下遮風避雨、攀爬上樹、逐一品鑒的時光，是他們童年嬉鬧玩耍的純真見證。

春回大地，帶著冬日殘留的微涼。柿子樹枝頭冒出點點嫩黃的芽苞，米粒般小巧。幾場春雨淅淅瀝瀝落下，雨絲帶著泥土的腥氣，輕柔地滋潤著枝丫，芽苞便順著時節舒展：先是裂開一道細縫，再慢慢撐開成心形的新葉。湊近聞，新葉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雨后濕潤的空氣，吸一口便覺沁人心脾。此時的柿子樹，像個初涉世事的少年，懷揣著純粹的期待，悄悄扎根、汲取養分，不疾不徐地舒展著生命的觸角。

盛夏時節，柿子樹已枝繁葉茂。粗壯的枝干向四周伸展，撐起一片濃密的綠蔭。深綠色葉片肥厚油亮，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把烈日切割成細碎的光斑。正午時分，綠蔭下涼意襲人，伸手觸摸葉片，能感受到表面的光滑與厚實，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葉間藏著細碎的黃白色小花，四瓣花瓣薄如蟬翼，中心綴著淡黃色的花蕊，湊近便能嗅到清甜的香氣。花兒謝后，指尖大小的青柿子便冒了出來，圓滾滾的，捏起來硬邦邦的像塊小石頭，緊緊貼在枝干上，藏在綠葉間不輕易示人。它們在陽光雨露中默默生長，一天天飽滿起來，果皮上的白霜漸漸褪去，露出光滑的青綠色，偶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積蓄著力量，等待著蛻變的時刻。這是人生中默默積淀的歲月：耐住寂寞，吸收陽光雨露，為日后的豐盈積蓄力量。

秋日是柿子樹最動人的篇章。秋風漸起，涼意悄悄浸染枝頭，綠葉先是染上淡淡的鵝黃，再漸漸過渡成橙紅。此時，青柿子開始一場華麗的蛻變：先是在果頂染上一抹淡淡的橘黃，而后顏色漸漸加深，橘黃、橙紅、朱紅，最后變得通紅透亮，像一串串掛在枝頭的小燈籠，又像一顆顆飽滿的紅瑪瑙，把村莊庭院映照得暖意融融。熟透的柿子飽滿多汁，果皮薄得能看見里面晶瑩的果肉，輕輕一碰便會溢出甜香——甜中帶著一絲微酸，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引得麻雀、斑鳩、灰喜鵲紛紛飛來，先是落在離果實稍遠的枝丫上，警惕地張望片刻，確認安全后，便跳到果枝上。有的啄一口便抬起頭，嘰嘰喳喳地叫幾聲，像是在炫耀美食；有的則埋頭盡情啄食，甜美的果肉順著嘴角滴落，染紅了小小的尖喙。滿樹紅燈籠的樹下，老人們用拐杖指著柿子熟透，壯年們舉起竹竿小心翼翼夾下，小孩們提著竹籃圍著樹接放……掰開紅紅的柿子，裹著香甜的柿汁，那果香、那軟糯、那回味，就著豐收與喜悅，沉淀著人生歷經耕耘的圓滿與甜香。

寒冬來臨，柿子樹的葉子落盡，光禿禿的枝丫遒勁地伸向天空，像一幅簡約的水墨畫。幾場冬雪過后，白雪覆蓋在枝丫上，堆積成厚厚的絨球，伸手一觸，冰涼的雪粒便沾在指尖，融化成水珠。而枝頭上還掛著幾顆殘留的紅柿：有的被雪裹住一半，露出半邊通紅的果皮；有的則孤零零地懸在枝頭，在白雪的映襯下愈發鮮艷。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吹在臉上有些刺痛，枝丫輕輕晃動，紅柿卻依舊堅守在枝頭。此時的柿子樹褪去了繁華，枝干愈發堅韌，深深扎根在泥土中，默默積蓄著力量。

柿如人生：有春的懵懂，觸之柔軟、嗅之清香；有夏的積淀，觸之厚實、嗅之清甜；有秋的豐盈，視之嫣紅、嗅之甜潤、味之甘美；有冬的從容，觸之寒涼、視之明艷。順著時節生長，扎根時默默努力，綻放時盡情舒展，收獲時滿枝甜蜜。人生亦是如此，需向陽而生，迎風而長，在沉淀中愈發豐盈，在通透中樂享最美時光！（作者單位：上庸鎮中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