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將至,忽然想起了去年此時赴竹山武陵源的光景。那夜的月光,溫柔地漫過山澗,漫過田野,最后漫進了每個人的心里。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1個多小時,穿過幾個寂靜的村落,路過一個發電站,“武陵峽 ”三個遒勁的大字躍然眼前。旁邊一塊牌匾上,記載著此地與陶淵明筆下桃花源的淵源。解說頗為詳盡,從地理特征到歷史傳說,將這片山水與《桃花源記》的關聯娓娓道來。
我細細品讀著那些文字,忽然注意到角落里還刻著一首小詩:“武陵溪水清如許,流入人間作月明。”這意外的發現讓我心頭一暖。是啊,今晚正是中秋,這溪水不僅滋養著兩岸生靈,還將化作千里之外的月光,映照在多少游子的窗前。
同行的段兄見我兀自出神,笑著說:“想什么呢?晚上有的是時間賞月,現在咱們得抓緊趕路,老王家的臘肉還在等著呢!”大家聞言都笑了起來,腳步也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坐在小船上,看兩岸的峭壁像是被巨斧劈開一般,筆直地插入云霄。江水悠悠,綠的剔透,平靜的湖面偶有船只行過,劃出幾道波紋,又緩緩愈合,抬頭望去,只能看見一線碧藍的天空。船家是個健談的老人,他說這條溪是南水北調的重要水源之一。
棄船前行,同行的文友提著啤酒和小吃,走累了就找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喝兩口酒,說幾句閑話。山間的樹木已經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早落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林木蔥蘢中鳥鳴聲此起彼伏。河水順著棧道一路奔流,滋潤著思緒、滌蕩著世俗,物我兩忘中陶醉于此間。山路一轉,眼前突然開闊起來——秋收過后的田野鋪展開來,金黃的稻草捆整整齊齊地立在田間。田埂上,雞鴨成群結隊地踱著步子,幾只大白鵝昂著脖子,神氣十足地來回巡視。最有趣的是那些圓滾滾的小豬崽,在稻草垛間鉆來鉆去,時不時發出歡快的哼唧聲。山邊的竹林沙沙作響,幾間老屋靜靜地臥在山腳下,屋檐下掛滿了一串串紅艷艷的辣椒和金燦燦的玉米。屋前的菜地里,幾壟青菜、幾畦紅薯長勢正旺,竹架上爬滿纖長的黃瓜藤,金黃的老南瓜窩在沙地邊......微風拂過,田邊的野花輕輕搖曳,身邊雞鳴犬吠聲縈繞。站在這里,恍惚間走進了陶淵明筆下“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的桃花源,讓人不由得放慢腳步,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起來。
這就是老王家了。打從老王記事起,他們祖輩就在這里居住了,據說已有上百年歷史。老王熱情地領著我們參觀,“你們看那邊,”老王指著半山腰上幾處殘垣斷壁說,“以前那里還住著好幾戶人家呢。”他說以前山上人家都養黃牛,平日里就散養在山間,任其自在地吃草,要到年關才會去找回來。“現在交通方便了,大家都搬出去了,就剩我和另一家做農家樂生意的人守著。”老王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落寞,但更多的是坦然。
就在我們沉醉的間隙,老王家的廚房漸漸熱鬧了起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將女主人的臉龐映得通紅。她踮腳從房梁上摘下臘肉,往木盆清水里一浸,轉身就去抓院里撲騰的土雞。老王蹲在灶前,鐵鏟翻動著鍋里的溪魚,油星子滋滋直蹦。隔壁灶洞上,蒸著的土豆米飯正冒著騰騰熱氣,米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在廚房里彌漫。
文友們從菜園歸來,手里捧著剛摘的野菜,葉尖還掛著未干的露珠。大家自然而然地分工忙碌起來——有人搬出老榆木的方凳,有人擦拭著落了些許灰塵的碗筷,有人將一道道菜肴小心地端往屋外的道場。道場邊的老樹下,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長桌,點起了蠟燭。屋舍、人影、山色,都在這一刻變得朦朧而溫暖。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知是誰先抬頭看見了東山上探出頭的月亮,銀白的清輝正悄悄漫過山脊,向著道場流淌而來。
這月光仿佛是個信號,道場上的氣氛突然活躍起來。老王抱來干柴,篝火在夜色中躥起,映得人臉發燙。不知誰先哼起了小調,漸漸地,我們這些平日拘謹的文人竟踩著《葛天氏之樂》的拍子手舞足蹈。遠處群山如墨,近處溪水浮著碎銀般的月光——“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此刻倒像是武陵人誤入的那個良夜。后來放的孔明燈順流遠去,恍若漁人辭別時“便扶向路,處處志之”的點點標記。只是不知這隨溪北去的燈火,能否抵達桃花源里那些“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的人家?
躺在老王家簡易的木床上,聽著窗外溪水的潺潺聲,竟有種穿越時空的錯覺。半夢半醒間,我仿佛看見陶公正坐在老樹下輕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推開木窗,只見山嵐繚繞,宛如仙境。老王已經在院子里劈柴,斧頭落在木柴上的聲音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脆。炊煙與晨霧交融,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我問他為什么不搬出去和兒女一起住,他停下手中的活計,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著說:“祖祖輩輩都在這里,習慣了。山好水好空氣好,出去做什么?再說,要是我們都走了,這水誰來看護?”一句話,讓人肅然起敬。
經過一夜月光的濯洗、篝火的烘烤、山風的撫慰,每個人都卸下了城市帶來的疲憊面具,化身遠離俗世的俗人——有人麻利地挽起褲管,有人隨手折了根樹枝當拐杖,還有人已經脫了鞋襪,赤腳踩在溪中的鵝卵石上。文友鄒君蹲在岸邊,認真地挑選著扁平的石片,教大家打水漂,平日里嚴肅的簫瑟姐第一個試練,一群頑童們,爭相比試著誰的水漂打得遠,誰找到的石頭更圓潤。歡笑聲在山谷間流轉,恍若陶淵明筆下“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的勝景。
后來我常想,陶淵明讓漁人“遂迷,不復得路”是何等慈悲。武陵的月光不該被路燈稀釋,溪石上的青苔不該印滿游客的鞋印。那些木梁上懸著的臘肉、灶臺上蹦跳的油星、老王內心的堅守,都是桃花源最原始的注腳——“黃發垂髫”的怡然,本就該封存在時光的琥珀里。
此刻窗前,中秋月正斜斜切過城市鋼筋的縫隙。恍惚間又見那夜篝火,想起孔明燈消失的河灣處,或許真有一處“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渡口。原來每個人心里都該有條武陵溪,當塵世紛擾時,便溯流而上,回到那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清晨。
(注:受版面限制,對原文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