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鴻

過年那幾天，我們兄弟姐妹仍跟往年一樣，總愛湊到一起吃吃喝喝，還天南海北地閑聊。話題少不了扯到小時候。說到熱鬧處，把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后合。
一、母親的外號叫“鐵匠”
母親姓蔣，只上過幾天私塾，勉強會寫自己的名字。可她對子女的管教卻很有一套。還真不是我吹，她那管教子女的水平，夠不上“教授”，也是“大學”。
母親對子女的管教是“寧給好心不給好臉。”在我的印象中，她一天到晚就像個陀螺，從來都沒閑過，還總耷拉著臉，很少笑過。她自己很勤勞，能吃苦，要求子女也這樣。倘若發現哪個偷奸耍滑、好吃懶做，那是一定要受到罰跪或挨打的。久而久之，鄰里鄉親都叫她“蔣鐵匠”。不過母親體罰子女跟一般父母不同，有她的獨到之處。也就是說，白天有誰犯了錯，她會裝得若無其事。等到吃過晚飯以后再“收拾”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因為她聽別人說，孩子如果一邊抽泣、一邊咽飯，是很容易得“哽食病”的。所以，母親會避開這個時段。還有一點，就是誰犯了錯挨打，受罰的不會是他（她）一個人，他（她）會株連兄弟姐妹。時常的情形是，母親會把在家的孩子都叫來陪跪，假若打那犯錯的孩子三鞭子，其他陪跪的每人都少不了一鞭子。母親說，這叫殺雞給猴看，這叫讓大家相互監督，警告子女們都長記性！
現在看來，我們兄弟姐妹都很誠實，很勤奮，做家務也是個頂個在行，并且都養成了不抽煙、不賭博、不兇酒的好習慣，這與母親當年的嚴格管教是分不開的。
二、外婆是個“嘮叨婆”
小時候我最煩外婆的嘮叨了。
幾乎每天早上，她都要把我們幾個正上學的孩子叫到一起，像尼姑念經似地囑咐道：“‘養兒不讀書，不如養頭豬’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念書，去了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要認真聽講，不要打野，還要把作業做好，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念完經，她才會讓我們上學。
這還沒完。幾乎每天放學回家，她又問：“你們今天沒遲到吧？路上摔跤沒有？跟同學打架沒有？”語氣總是那么不急不緩，她一邊干活，一邊念經。
上小學的時候，外婆的這些嘮叨我還聽得進去，可是到了初中，我便覺得她話太多了，天天都是那么幾句，天天都是那個調調。
“曉得、曉得。”上學之前，聽她嘮叨，我有點不耐煩。“沒有、沒有。”回家之后，聽她嘮叨，我同樣不耐煩。
一晃到了高中，那時候不通車，從老家到學校，要走好幾十里山路，每個大周（兩星期）回家拿一次盤纏（錢糧）。日子一長，我有些吃不消，就想退學，可外婆死活不干。她為了使我安心完成學業，除了想方設法給我提前轉好“憑單”（免得我背不動糧食），帶些米面、咸菜和零花錢外，還免不了一番嘮叨：“只有多讀書，才能明事理，才能干大事，你可得跟我爭口氣，再苦再難也要拿到高中畢業證！”
那時候的高中兩年半，外婆就這樣嘮叨了兩年半。
長大后，我參加了工作，還調進了城，把外婆高興得好長時間睡不著覺。再后來，我成了家，有了孩子，才慢慢悟出外婆當年為什么要那樣嘮叨。
三、摔跤多掙“壓歲錢”
我們老家那地方，每年的大年初一，晚輩是要出門跟長輩拜年（需要磕頭）的，然后長輩給晚輩壓歲錢。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那年正月初一大早，我就起了床。外婆問我起這么早干嘛，我說“出去拜年呀，掙了壓歲錢好交學雜費！”外婆笑著說“虧你娃兒想得出來！”
馬馬虎虎地吃過早飯，我正想出門，就見幾個表姐表弟來我家磕頭拜年了，他們都收到了我母親給的壓歲錢。待了一會兒，我就急著要出去了。臨走時，母親還特意囑咐我“路上要小心，見了人要說新年好，不許胡鬧！”我點了點頭就一陣風似地跑了。
我先去了鄰居金祖祖（太太）家，金祖祖雖然年逾古稀了，身體卻很硬朗，我那時候光顧了快點跑去給她磕頭，卻沒有注意腳下，剛進院子就被一塊石頭絆倒了！金祖祖聽到響聲出來一看，我還趴在地上，老人家樂呵呵地把我扶起來說“看來今天這壓歲錢我得給你兩份啊。你娃兒在外面磕了一個頭，進屋還要磕一個噢！”聽了金祖祖的話，我趕緊爬起來跑進屋里去磕頭！那時候為了壓歲錢，還真是啥事都能做出來！
金祖祖言而有信，那天她真的給了我雙倍的壓歲錢。回到家我就說給母親聽，母親說“你呀，老是走路不看路，摔跤活該！”聽著媽媽的數落，我的臉望著她笑，手里卻把金祖祖給的壓歲錢數了一遍又一遍。

時隔多年，回到故鄉。故鄉已不再是記憶里的故鄉了。物是人非，一切都在悄然地改變著。那些隨著時間而消失的，有的如泥沙般堆積在記憶里，有的不知被歲月的洪流沖刷到什么地方去了。
寫完上面的文字，我在想，如果還能回到小時候，那該多好。但我知道，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因為在尋找的過程中發現，原本很懷念的那些事，只能找到一些碎片，有些甚至無法拼湊，斷斷續續的。原來小時候的美好時光，只能出現在自己的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