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油桐花

作者：謝心紅

　　立夏過后，杜鵑花漸漸退出山林的舞臺，只偶爾在高山之巔或密林深處，才能見到它的蹤影。一朵、兩朵，亦或是三朵四朵，零星地開著，點綴在無邊的綠色中，猶如幾點火星。可不知不覺間，在一個春末夏初的早晨，你會驚奇地發現，經過一夜的風雨，竟然吹白了山林和村莊，一簇簇、一團團、一樹樹的白花，肆意和任性地鋪展開來，它雖然沒有杜鵑花開得那樣嬌艷，但卻有著自己獨特的風韻，讓你感到純凈而溫馨。這就是故鄉的油桐花。

　　油桐樹屬落葉性喬木。因樹似梧桐，種子可榨油，故得名。油桐樹形修長，高可達10米。樹冠呈水平展開，枝葉濃密，樹皮平滑，灰色，葉互生，雌雄同株異花，雄花具雄蕊八至十個，果實內有種子三至五粒。這些花朵，用最燦最美的生命點綴著母株，然后立即凋謝，一朵接一朵，前仆后繼。若成片種植在山坡上，盛花時節，你若漫步期間，連空氣中都飄散著淡淡的花香，旋轉飄落的花朵化花為泥，如雪、如霧、如煙……

　油桐樹雖然很平常，花卻開得美麗動人。幾場春雨之后，那光禿禿的赤褐色的枝椏上，就有花兒綻放了。它花朵不大，花瓣卻很厚實。小喇叭狀的單層五瓣花朵，一簇簇、一團團、一片片，熱烈地開放著，粉紅色的花蕊、潔白的花瓣微微泛著紅暈，玉雕般高貴而瀟灑，毫無脂粉氣。花香含蓄而悠遠，不濃不淡不俗不媚。在花團周圍襯著幾片初發的嫩芽葉尖，惹人心醉。

　　油桐不擇地勢，不嫌貧瘠，生命力極強，在石縫里、在溝坎上、在懸崖邊，它都能生根、開花、結果，既不用施肥，也不用澆水，不出三年，便郁郁蔥蔥，綠陰如蓋。

　　油桐樹渾身是寶。它的花，有涌吐痰涎、收濕殺蟲、清熱解毒，潤膚生肌等功效；它的葉，在我們老家用途極其廣泛。夏天里，若在泉水旁、桑葚邊長有油桐樹，摘下一片葉，折成錐體，就能享用清澈甘甜的山泉，或飽嘗包裹回家的桑葚美味了。油桐樹葉很皮實，山里人蒸饅頭，一般很少用籠布，摘幾片葉，用清水一洗，墊在籠底，就不用擔心饅頭與籠屜粘在一起了。油桐樹葉還能包漿巴。就是將尚未成熟的玉米磨成漿，并且發酵，用油桐葉包裹成漿巴，放在籠屜里蒸或鐵鍋里烙，不到半個時辰，蒸（烙）好的漿巴就可以出鍋了，吃著又甜又香。

　　到了秋天，油桐樹葉就開始泛黃，滿樹的油桐果也由青變紅、由紅變黑，漸漸成熟了，猶如一個個小燈籠。那時候，農村還吃“大鍋飯”，經濟來源少，油桐樹歸集體所有，油桐果可以用來換錢，提高勞動分值。鄉親們就把油桐果用長竹竿從枝頭上打落下來，用背簍背到院壩里堆放在一起，然后挑來水澆到油桐果上，再用稻草什么的覆蓋壓實。數日后，油桐果的皮就開始腐爛，便可以剝油桐果了。油桐果的殼較為堅韌，有的得用木槌敲。力量要適中，輕了敲不破，重了里面的果實（桐籽）就會被敲碎。因此，鄉親們想著即將換來錢，再用錢換來油鹽醬醋茶，也就顧不上勞累和臟手了，要不了幾天，就把油桐果剝完了。剝下來的油桐殼可以作肥料，把油桐果曬干后，一部分賣給供銷社，還有一部分則用來壓榨成油分給各家各戶。那年代，農村沒電，煤油按計劃供應，多半都是用桐油點燈的，不然，照明就成問題了。

　　其實，鄉親們自己也榨桐油。家里的水桶、馬桶、木盆經桐油油過，經久耐用且不漏水。還有兒時上學戴的斗笠如果用桐油油過，戴在頭上有著一種澀澀的清香味道。在這股澀澀的清香味道中，讀書也顯得格外神清氣爽。

　　油桐樹的樹干，有較強的韌性和耐腐蝕性，用油桐樹做成的箱子或柜子，不但經久耐用，還能防止蟲害，因此是農家用來加工制作家什的上等木材。

　　離開故鄉好多年了。久居城鎮，再也不可能年年看到油桐花了，再也難得享受油桐樹下的蔭涼了，再也找不到采摘油桐葉包裹漿巴的那份快樂了。但少年時代那段和油桐樹一起成長的快樂時光，是那樣的刻骨銘心，令人難以忘懷。今日下鄉辦事，忽然見到前面山坡上又一片耀眼的白，走近一看，原來是油桐花開了，我被這始料不及的美景震撼了。此時，我仿佛又看到了朝思暮想的故鄉，看到了跟小伙伴在油桐樹上攀爬嬉戲的情形，看到了在桐油燈下家里幾位老人那充滿慈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