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當寒流席卷歐亞大陸，俄羅斯大諾夫哥羅德市已是銀裝素裹。在當地的各大商超里，一箱箱來自中國的柑橘，以其獨特的風味，成為市民們鐘愛的冬季水果。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跨越山海的“東方來客”來自鄂西北深山——湖北南漳縣巡檢鎮。

俄羅斯大諾夫哥羅德市 市民瑪利亞正在挑選南漳柑橘

為什么一顆南方的果實，能跨越山海，成為異國他鄉的“搶手貨”？

答案要從兩代人說起。

01

 

“老支書”的“拓荒路”：三十年堅守 萬畝橘園“開山門”

 

 

當地橘農巧用塑料薄膜為柑橘樹冠穿上“暖衣” 劉江 攝

走進湖北省襄陽市南漳縣巡檢鎮峽口社區，漫山遍野的橘林被沉甸甸、金燦燦的果實壓彎了枝頭。山頭上，兩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們正在整理一個白色的“小帳篷”，給自家晚熟柑橘樹穿上了一層特制的“暖衣”，他們就是扎根山區探索興農之路的“父子兵”——退休的峽口社區老支書張道剛和他的兒子張輝耀。

這場與自然的“博弈”，張道剛已經持續了大半輩子。

峽口社區地處南漳縣西南邊陲的巡檢鎮，三面環山，獨特的盆地氣候使其自上世紀70年代就開始發展柑橘產業，素有“柑橘之鄉”的美譽。然而，回憶起2000年接過社區黨支部書記擔子時的情景，張道剛仍直搖頭：“剛開始真的很絕望。”橘園里盡是窄窄的泥巴路，客商不愿進；品種單一落后，市場不歡迎；產量低、品質差，橘農不賺錢。“到了豐收季，鄉親們只能用最原始的肩挑背馱，將一筐筐柑橘背下山零賣，豐產卻不豐收。”

張道剛在橘園采摘成熟的柑橘 廖楚雄 攝

作為地地道道的峽口人，張道剛深知，不打開山門，峽口就沒有出路。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路。為了把人心聚起來，他帶領社區“兩委”干部，挨家挨戶登門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跟村里的狗都混熟了”，面對群眾的不解，張道剛的決心堅如磐石：“只有路修通，我們才能有未來！”

修路那兩年，張道剛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工地上，自家幾十畝的橘園，全壓在了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張輝耀身上。最終，鄉親們被這份執著打動，齊心協力投工投勞。路通那天，村民們自發放起了鞭炮慶祝。自此，一條條水泥路如毛細血管般延伸至家家戶戶的果園，一輛輛貨車順著盤山路，將峽口的柑橘運出大山，最遠甚至出口到了俄羅斯。

路通了，產業活了，鄉親們的腰包鼓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但張道剛想得更遠。隨著第一代橘農漸漸老去，孩子們多在外地打工，望著滿山橘樹，張道剛說：“讓更多年輕人能回得來、留得住，柑橘產業才能枝繁葉茂。”

02

 

“新農人”的“接力棒”：兩手抓市場 傳統產業“辟新路”

 

 

在張輝耀的辦公桌上，并排擺著兩顆橘子。

左邊一顆，是峽口社區種了幾十年的“溫州蜜橘”，皮厚耐儲。它注定要踏上長達數千公里的北上之旅，是父親張道剛那一代人用汗水“闖”出來的驕傲。右邊一顆，是新引進的“南豐蜜橘”，皮薄易損。它無需遠行，通過電商的“高速公路”，就能成為國內大城市備受追捧的“網紅”，是兒子張輝耀這一代人要開拓的未來。

這兩顆橘子，正是張輝耀返鄉后“兩條腿走路”戰略的縮影。

張輝耀（左）和父親在橘園品嘗試種的新品種 廖楚雄 攝

2016年，已在外地擁有高薪工作的張輝耀，追隨著內心的召喚，選擇返鄉。他大學在內蒙古滿洲里市就讀，那里正是峽口柑橘的出口口岸。這段經歷，讓他對市場有著與父親截然不同的理解。

“我們的橘子不能只靠國外市場！”張輝耀意識到，要讓產業真正壯大，必須打通國內市場，實現“國內+國外”兩條腿走路。而破局的關鍵在于品種。為了打開國內市場的大門，張輝耀積極對接湖北省農科院，在峽口社區成立了專家工作站，先后引進了愛媛果凍橙、金秋砂糖橘、南豐蜜橘等十幾種市場前景廣闊的新品種。為了降低鄉親們的試種風險，他與巡檢鎮漢三村合作，自費新建了50畝標準化試驗田。

“所有新品種，都必須先在試驗田篩選，再到我自家果園觀測，確保完全適應，我們才會大面積推廣。”這種科學嚴謹的態度，贏得了鄉親們的信任。

除了引新品，張輝耀還積極擁抱互聯網。他利用“互聯網+”的銷售方式，用“云翅膀”為鄉親們尋找更多的致富路徑，并定期邀請省農科院專家“送教上門”，全面提升果農們的科學種植和管理水平。

“我爸把他的青春和希望都種在了這片橘山上，”張輝耀說，“作為年輕一代，我就想通過科學技術，把柑橘種得更好、賣得更好，通過新品種帶動農旅融合，讓這個產業更壯大。這是我們兩代人的心聲，也是峽口父老鄉親的希望！”

03

 

“共富曲”的“大合唱”：全鏈賦能 鄉村振興“譜新篇”

 

 

張道剛父子的兩代接力，并非孤立的奮斗。在他們身后，一個由政府、企業、科技、人才協同構建的產業“生態圈”，將無數個“張道剛”和“張輝耀”的故事，串聯成了一首鄉村振興的“大合唱”。

第一代橘農修通了公路，解決了“運不出去”的難題。但從陡峭的果園到路邊的“最后一公里”，依然要靠“一條扁擔、兩條腿”。這份沉重的負擔，如今有了新的答案。

種植戶杜波使用山地軌道運輸車 劉江 攝

種植戶杜波站在自家60畝橘園里，道出往日艱辛，“年產20多萬斤柑橘，以往全靠人力肩挑背扛。”如今，山地軌道運輸車的出現，為果農們帶來了福音。杜波啟動設備，滿載柑橘的“小火車”沿著軌道平穩運行：“一筐60斤，一次拉15筐，4分鐘就能從450米高的果園運下來。”過去8個人半小時的勞作量，現在一臺設備就能輕松完成。

柑橘“乘坐”無人機向山下轉運點飛去 劉江 攝

除了山間運輸軌道，當地果農還將目光投向了天空。“新農人”郭正發是巡檢鎮讓柑橘“坐飛機”的第一人。“以前要請20多人摘橘子，再請5人背下山，40多天才能完成采摘，現在只要10人，還能提前十幾天采完！”

巡檢鎮黨委書記祝佩強走進直播間推介南漳柑橘 楊澳 攝

父親那一代人“走出大山”的夢想，如今也有了新的時代內涵，一張覆蓋全縣的“物流網”已經鋪開。巡檢鎮舉辦多場鄉村振興助農直播活動，推動更多大山“好物”走出去，助力農民增收；中國郵政的直播團隊將直播間設在田間地頭，“村-鄉-縣”三級物流體系和農產品專車，確保了網友的訂單能最快從枝頭抵達舌尖。

比資金和技術更寶貴的，是人。當年老支書張道剛“讓年輕人回來”的愿望，正通過產業興旺成為現實：越來越多像張輝耀一樣的年輕人，選擇接過父輩的橘園。他們帶回的，不僅是親情的團聚，更是新的視野和活力。

柑橘切片后通過低溫慢烘加工成果茶 黃俊 攝

在鄰近的肖堰鎮，一個“跨界”的故事正在上演。返鄉創業的彭斌麗敏銳地瞄上了巡檢鎮的優質柑橘。她依托公司成熟的70度低溫慢烘技術，將鮮果加工成“零添加”的柑橘片，并與自家干菊花巧妙搭配，開發成果茶。“這樣可以最大程度保留柑橘的香氣和營養成分，”彭斌麗對自己的產品充滿信心。如今，十六臺烘干設備滿負荷運轉，一個冬天就能“消化”超過2000噸鮮柑橘。從論斤賣的鮮果，到論克賣的果茶，這條產業鏈的延伸，繼續增加了產業附加值。

橘農滿懷豐收的喜悅 劉江 攝

如今，巡檢鎮的柑橘種植面積已達4.5萬畝，更形成了橘、橙、柑、柚“四大家族”十多個品種，年產量約9萬噸（約1.8億斤），總產值突破2億元，帶動1.5萬名橘農年人均增收1.5萬元。“南漳柑橘”更榮獲國家地理標志認證，與此同時，全鎮建成洗果廠17家、柑橘服務企業9家，柑橘暢銷全國11個省市，七成柑橘經加工后出口俄羅斯、蒙古、哈薩克斯坦等多個國家，年創匯超2000萬美元。

甜蜜的柑橘正串聯起鄉村振興的無限可能。目前，巡檢鎮已發展農家樂30多家、賓館12家，年接待游客超5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突破5000萬元。逐步走實了“以橘促旅、以旅興農”的融合發展之路。“從前靠賣橘子賺錢，現在‘賣風景’同樣增收！”峽口社區黨委書記張三中笑著說。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要求，“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南漳巡檢鎮正通過一顆小小的柑橘將它落實為田間地頭的生動實踐：從第一代橘農開山修路到第二代橘農引智興農；從單一品種到“四大家族”；從“坐等客商”到“云端帶貨”……這里不僅有物質的豐收，更有人才的回歸和精神的傳承。橘農的接力奮斗，正讓這片古老的土地，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書寫著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