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 徐海波 龔聯康

地處大別山南麓的湖北省黃岡市是教育大市，曾因一所高中的輝煌締造了“黃岡神話”：黃岡中學的高考一本升學率曾長期在省內領跑，國際奧賽金牌數常年穩居全國前列，那套家喻戶曉的《黃岡密卷》更是無數學生高中時代的共同記憶。

與許多地方類似，黃岡的縣域中學也一度面臨優質生源外流、骨干教師減少、辦學條件緊張的發展瓶頸。近年來，在國家推動“縣中振興”的政策大背景下，黃岡市通過打破校際壁壘、激發教師活力、創新育人方式等舉措，逐步實現“縣縣有優質高中”，形成各具特色的縣中發展格局。

熬過“陣痛期”

地處大別山革命老區的黃岡，經濟發展水平在湖北相對滯后。2010年前后，省內外中學紛紛前往黃岡“高薪挖老師”，黃岡高級教師、競賽教練和優秀校長流失嚴重。

“那段時間，幾乎評上一個優秀教師，就走一個。”黃岡市教育局局長洪程回憶，該市一所排名靠前的縣中，在2008年至2018年10年間，累計流失了65名教師。

好教師留不住，優質生源也隨之流失。“稍有門路的，都把孩子往大城市送，尖子生更是被主動邀請出去讀書。”一名退休教師回憶說。據統計，2015年以前，黃岡每年流向外地的優質生源少則一兩百人，多則三四百人。

在深刻意識到縣中衰落的現實后，黃岡開始以改革打破發展困局。為穩定教師隊伍，除了在待遇保障上“下功夫”，黃岡還著力打通教師職業發展通道，在職稱評定、榮譽授予等方面向縣中及農村高中的教師傾斜。

在蘄春一中教學樓里，半月談記者看到了一份“縣教育科研學科帶頭人上報名單公示”，旁邊附有詳細的評分表格，包括論文、課題、教學成績、民主投票等多項內容，每項都列出手寫的具體得分。“評優評先不是領導說了算，都是老師一票一票公開選出來的。”蘄春一中黨委書記翁連生表示，公開透明才能讓大家心服口服，從而形成“比學趕超”的氛圍。

政策發力后，教師隊伍趨于穩定。洪程透露，2020年以來，除個別老師因家庭原因申請調動外，全市各主要縣中未發生教師批量流失到外地學校的情況。

形成良性循環

穩住教師只是第一步，縣中振興還要招得進優秀人才。近年來，黃岡持續擴大市、縣教育部門和優質高中的招聘自主權，支持其通過統一招聘、人才引進、專項招引等方式補充師資。近3年，全市累計補充高中教師1234人，僅在2025年前7個月就招聘322人。

“過去想招一名好老師太難了。”蘄春縣教育局局長潘華說，以前蘄春招聘100名教師只有二三十人報名，如今全年招聘100人能吸引1000多人報考，且應聘者多是畢業于名牌高校的本科生或研究生，教育部門和學校經過多輪考察、擇優錄取，確保招到最合適的教師。

更可喜的是人才回流現象明顯。潘華說：“現在越來越多從我們學校考出去的學生，讀完大學后選擇回來任教，逐漸成長為教師骨干。”蘄春一中化學教師何靜2024年大學畢業后就回到母校任教，僅一年時間，她已能從容勝任高二兩個班的教學工作，并擔任班主任。

教師隊伍穩了，生源同樣關鍵。“現在家長都說，家門口就有好高中，誰還愿意把孩子送出去？”蘄春一中校長王楚斌說，雖然學校生源在中考錄取上不占優勢，但好在擅長“低進高出”，很多入學時基礎較弱的孩子，最終考上本科，有的還成功“沖進”985高校。2023屆學生田錦翔中考進校時排名第176名，高考時圓夢北京大學。

隨著縣中實力增強，越來越多“好苗子”選擇留下。“過去，縣域初中畢業生前100名中只有兩成左右留在縣里，近年這個比例漲到了80%以上。”洪程說，也有外地來黃岡創業就業的家長將孩子送到當地中小學，“這在以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哥帶小弟，縣縣有亮點

黃岡一些人口小縣的縣城高中和鄉鎮高中整體實力偏弱，仍然難以形成競爭力。“我們深知，縣中振興不能只靠一兩所明星學校。”黃岡市教育局副局長皮建明說，校際間的壁壘曾是阻礙區域教育均衡發展的主要因素。

為破解這一難題，黃岡創新構建“強校引領、城鄉聯動、跨域協作”的高中教聯體模式，將全市30所公辦高中納入協同發展網絡，實行教學管理、資源調配、教師發展等方面的“五統一”機制，通過云課堂、聯合教研、干部跟崗等方式，讓薄弱學校得以近距離學習強校經驗。

日前，半月談記者走進黃岡中學一間多媒體教室，一場跨區域生物學科聯合教研正在進行：教師瞿云鵬主講的“細胞的衰老與死亡”公開課，通過線上平臺同步直播，來自團風一中、紅安一中等6所中學的30多名教師線上線下共同觀摩……這是以黃岡中學為龍頭組建的“1+6”教聯體的日常運作場景。

黃梅實驗高中的學生在上生物實驗課

在縣域層面，麻城、蘄春、黃梅等地也紛紛以“縣一中”為核心，聯合縣內其他普通高中組建教聯體。例如，擁有120年歷史的麻城一中，牽頭聯合麻城實驗高中、麻城二中等學校，實施統一課程、共享備課資源、跨校干部交流等舉措。

借助教聯體平臺，各高中結合自身優勢探索多樣化課堂模式：語文、英語學科的“情境式課堂”增強學生語言運用能力；數理學科的“啟發式課堂”以問題鏈引導思考；文綜學科的“探究式課堂”鼓勵深入研討，提升分析解決問題的能力……

“過去多是‘教師講、學生聽’，現在我們徹底轉變理念，課堂從‘以教為中心’轉向‘以學為中心’。”麻城一中校長張歡說，課堂改革成了提升教學質量的核心。

教聯體的“織網效應”持續顯現。2025年高考，羅田縣一本上線人數近10年來首次突破500人，英山縣首次突破300人，校際差距逐步縮小。“老區教育的振興，不僅要讓學生‘有學上’，更要‘上好學’。”洪程表示，未來，黃岡將持續推進縣級一中遷建和農村高中進城項目，深化教聯體“五統一”改革，讓優質教育資源惠及更多山區農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