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珊
到今年正月,外婆離開我已經兩年零三個月了,可她會時常來到我的夢里,夢里的她依舊是干凈的衣服,蹣跚的腳步,慈祥的臉龐,每次從夢中醒來,外婆的樣子在我眼前更加清晰,回憶便如潮水般涌來。我會情不自禁的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低矮的土屋,昏暗的煤油燈下,外婆清瘦的身影,還有那水清水秀的小河畔純樸的人家。那是散落在外婆的山溝里抹不去的一份記憶。
2016年的冬季,外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我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時,我還在學校上課,上完課立馬訂了車票馬不停蹄往家趕,我們這一輩的兄弟姐妹們也于同一天奔回家中。這一次,也是我們聚的最齊的一次,可是外婆卻看不到了。身體不好的外婆在生前頗為受罪,一年四季,藥不間斷,在生命的最后,還在醫院的病房中,忍受了煎熬和折磨,她自己也總在兒女面前埋怨自己身體不好為何不早早離世,免得生前活受罪,還拖累兒女。可直到有一天真的去世了,我才恍然發覺,在這世界中,我的生活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我的外婆一生堅強而苦命,在我很小的時候,外婆就一個人住在那條悠長悠長的山溝的盡頭,這條山溝,人稱廟子溝,四周被群山環繞,一條狹長的小路蜿蜒在山下,驅車只能行至溝外的公路,再順著凹凸不平的小路進溝,雖然交通不便利,但這里卻是我心中的人間勝地,它曾承載了我童年里數不盡的樂趣,四季分明,風光秀麗,是這里的標簽,彎彎的小河畔,留下了我暑假里捉魚嬉戲的身影,碧綠的樹蔭下,曾有我和表妹一起歡騰打鬧的足跡,更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外婆站在離門口很遠的柵欄旁淚眼婆娑揮動手臂的影子,那是一次次我和外婆相聚又離別的畫面。于是在我心靈深處,廟子溝,一直是個獨特且讓我充滿了感情的地方。
一年又一年,周而復始,山溝里的變化很大,很多人都不在溝里住了,這里,也越發的冷清了。小時候的每個大年初二,無論晴空萬里,還是冬雪紛飛,我都會如約而至,記得在進溝的路上,總有幾個大人,會用一口淳樸的鄉音跟我打招呼,“珊珊兒,來給你婆拜年啦”,那時我還小,盡管媽媽給我介紹再多次,我卻始終是分不清誰是誰,不過他們倒一直記得我叫“珊珊兒~”。溝里有個啞巴,小名叫“勝利子”,也叫“哈兒”,他的模樣看起來很兇,絡腮胡須,眉毛濃厚,我最怕他,每次路過他家,他總會出來大聲嘟囔,那聲音簡直就像在寂靜的村莊投去了一枚炮彈,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只要一看見他,我就害怕極了,像一只飛奔的兔子哭著跑向外婆家,一路上都不敢回頭。外婆看我驚慌的樣子,還故作生氣罵起來:“那個哈兒要不得,二回看到他你就走遠點”。漸漸明白,其實他是看到溝里來了人,感到好奇和激動,總要沖上來打招呼,他一臉的笑意來跟我說話,而我卻總被他嚇跑,后來,很少見到他了,聽說他去福利院了,也有人說他搬走了,便再也沒機會聽到那響徹村莊的聲音了,我想如果我再次見到他,我一定不會躲,一定走向他再沖他笑一笑。
記得有一年暑假,我和表妹一起去看望外婆,外婆的家里沒有住的地方,我們只能去遠在溝外的二姨家住。每天白天進山溝,傍晚返回二姨家。外婆看到我們來,自然是格外的開心,指著堂屋外悠閑踱步的大公雞,笑咪咪的說道:“你們在這里多玩幾天,明天,我把這只公雞殺了,這喂了一年多啦!”我一看,果然好大一只公雞,打鳴聲也真是響亮,大紅冠子格外顯眼,在這里坐了片刻,公雞已經打鳴了好幾聲,那聲音著實讓我感到煩躁,沒過多久,我對這只公雞的感覺已經從好奇變得厭煩,猖狂傲嬌的它可能毫無察覺它的命運即將終結,成為桌上的一盤菜吧。我看著外婆瘦弱的身軀,緩慢的步伐和佝僂的身影,頓生心疼,這只公雞看起來約有10斤多重,以外婆的氣力,怎么能將它制服呢?于是第二天我和表妹故意起的很晚,想著下午再去外婆家,免得外婆大動干戈。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我們以為的自作聰明卻讓我后來自責了很久。第二天,外婆拄著拐棍,翻過一個又一個山路的拐角,一步一步,走走停停,骨瘦如柴的外婆依靠著單細的拐棍,就這樣支撐著走了很遠的路程。眼看著太陽的余暉漸漸消退,我和表妹一路慢慢悠悠,一會兒奔向小河邊捉螃蟹,一會兒走到山里去摘花,恍然之間,外婆的影子正出現在前方山路的拐角,我始終不會忘記那雙向著遠方眺望的眼睛,那眼神里釋放出的熱切期待,和那份期待中外婆為之付出的辛苦,我和表妹看著年邁的外婆走出山溝來接我們,不禁感到慚愧萬分。我們立即走向前去,拉著外婆,忙著解釋,然而她并沒有責怪我們,只是笑著說了一句:我今天等了你們一晌午,你們都不來,山上的花兒好玩嗎?這,只能明天再殺公雞啦,明天記得早些來”……。外婆總是這樣任勞任怨,把最好的留給我們,然而我們卻不懂得珍惜。
外婆的菜園子總是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時令蔬菜,曾經,無論是春夏秋冬,外婆會像變戲法一樣,讓那片菜園子充滿生機、充滿綠意。各種時令蔬菜總是跟隨季節的變換而變換。現在回想起小時候的那次傻勁來,自己都會自嘲。有一天,我想幫外婆干點活,主動請纓要替外婆去菜園子摘菜。當我把一竹籃子白菜提給外婆時,外婆不僅沒有夸我,還“唉喲!”了一聲,原來,外婆說我不該把“桿”棵菜都扯回了。外婆告訴我,自家摘菜吃是有講究的,不能像拿到集市上去賣那樣一棵棵的菜,而是要延著白菜四周一片片地把葉子撇下來,而且一棵菜只能撇下二三片菜葉。這樣撇菜就留住了根,有了根,菜就會周而復始地生長出新菜來供一家人的日生。從此,是外婆教會了我這樣一個小常識。也不知道是么回事,這么一件小事,讓我至今記憶猶新,難以忘懷。 如今,那片菜園子早已被廢墟深深掩埋,果然,外婆不在了,就連菜園子也隨她去了。
生活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外婆沒有用過自來水,沒有點過電燈,用著煤油燈過了一輩子,每天就靠著一個小紅桶,去河邊提水來維持水源的供給,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雖然條件艱苦,但卻自得其樂。如今的農村什么都方便,從交通到生活設施并不亞于城市。這是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大抓城鄉一體化取得的成果。家家戶戶都過上了舒適的生活,冬暖夏涼,洗衣洗菜冬天不凍手,夏天冰涼涼,可惜外婆在世時沒有享用過。
這些數不清的記憶,繪成了一副五彩斑斕的鄉愁圖,構成了我童年生活里最美好的回憶。懷念我的外婆,懷念那與世無爭的地方,懷念那山溝里靜謐悠閑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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