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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山春醒時

作者：武廷根

清明前的雨總帶著鄂西北的冷冽，我攥著汽車票站在橋頭的出站口，山風裹著濕潤的泥土氣撲面而來，恍惚間又聽見父親說:“大巴山的雨腳急，別淋病了。”這是他走后的第五個春天，也是我離家第十年第一次在筍季返鄉。

竹山縣的大巴山脈橫亙在鄂西北，漫山遍野的野竹是老天爺賞的飯食。父親常說，山里人靠山吃山，春筍就是開春最金貴的鮮味。小時候天還沒亮透，他就披著那件磨得發亮的黑棉襖，用煙袋鍋敲我的床板:“該去竹山尋筍了。”那時我總賴在被窩里，聽著他在堂屋窸窸率窒地收拾鋤頭，鐵皮水壺磕在瓷碗上叮當作響。

進山的路要走四十分鐘，石板道上長滿青苔。父親背著竹簍走在前頭，踩碎晨霧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他找筍的眼神像裝了鉤子，總能在枯葉堆里發現微微隆起的土包。“看這兒，”他用鋤頭尖輕輕撥開腐葉，露出半寸青尖，“筍芽冒頭就像娃娃張嘴，要趁著鮮嫩采。他挖筍的動作極穩，手腕一轉，整根筍就帶著濕潤的泥土躺在掌心，斷面滲出的汁液沾在他布滿裂口的指縫里。

記得有年驚蟄，我執意要自己挖筍。父親拗不過，把鋤頭遞給我時再三叮囑:“順著筍的長勢刨，別傷了竹鞭。”可我太心急，一鋤頭下去削掉了筍尖。看著斷口處流出的白漿，我急得直掉眼淚。父親卻笑著撿起斷筍:“不礙事，晚上給你做油燜筍。”那天灶屋里飄著濃油赤醬的香氣，他把最肥美的筍塊夾進我碗里，自己啃著冷硬的苞谷饃。

離家那年，父親往我行李箱塞了二十包筍干。“城里買的哪有這味兒，”他粗糙的手指捏著拉鏈，反復檢查有沒有夾到衣服，“想吃了就泡發，配臘肉炒，香得很。”后來視頻時，他總舉著手機鏡頭掃過竹林:“今年筍旺，給你留了最大的。”可等我春節回去，腌菜缸里的酸筍早已沒了鮮脆，父親卻還笑著說:“能下飯就行。

確診骨癌的消息來得突然。那年春筍剛冒頭，他瞞著所有人又去了竹山。母親說救護車來的時候，他懷里還死死抱著半簍野筍，指縫里嵌滿暗紅的泥土。重癥監護室的消毒水味混著若有若無的筍香，我摸著他插滿管子的手，才發現床頭抽屜里藏著幾根發黑的春筍一一那是他最后的倔強。

這次回鄉，老宅的鎖孔已經銹住。推開斑駁的木門，墻角還堆著父親編的竹筐，筐沿磨得發亮。我握著他的舊鋤頭往竹山去，露水浸透了鞋襪也渾然不覺。山林寂靜，只有野鳥的啼叫在山谷回蕩。突然，我在熟悉的老地方發現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包，心跳陡然加快。鋤頭落下的瞬間，掌心傳來熟悉的震顫，當青白的筍尖破土而出時，淚水不受控地砸在泥土里。

站在山巔望去，漫山遍野的野竹在風中起伏，像極了父親最后時刻劇烈喘息的胸膛。大巴山脈的云霧翻涌而來，恍惚間又聽見他說:“竹山的筍子年年長，人啊......”話音未落，就被山風卷走了尾音。此刻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家里曬了新筍干，等你帶些回城。”我望著腳下的春筍，它們正頂著晨露拼命生長，就像當年父親背著我走過的漫漫長路，永遠朝著有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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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武廷根，男，湖北竹山人，深耕基層教育一線，酷愛文學創作，文字聚焦鄉土人文、紅色文化與教育紀實，有多篇隨筆、通訊與美文，先后刊發于秦楚網、湖北教育新聞、《十堰晚報》《十堰教育》等省市主流媒體平臺。

朗讀者：

呂璟閱，竹山縣融媒體中心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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