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作者：董道瓊

　　我的奶奶已經作古多年。想到她生前給我的愛護、安慰，感念之情便襲上心頭。夏天，她會出其不意地為我買一雙涼鞋；冬天，她會用小布角兒為我做一件漂亮的小馬甲；寄學時，她會悄悄地塞給我幾角錢讓我看場電影；考試前，她會替我著急還未背熟的英語單詞；收拾房間時，她會整理我翻爛了的書；談朋友時，她還會是我的好參謀……

　　我懷孩子時，屢屢起夜，鄉下室外的廁所總讓我無端害怕，七十多歲的奶奶每每起來陪我，她扶著墻，慢慢在前面為我探步，羸弱身影定格成我心中永久的感動。我生孩子時九死一生，不知她為此默默流了多少淚。為了讓我睡個安穩覺，她不辭辛苦為我照看孩子，而她本人也需要人照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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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算是我的啟蒙老師，一些故事經她講出來是那樣的動聽，以至于我在打豬草、擇菜、提水時，頭腦中還不時閃現出《金栗子和石蛋子》《玉嬌龍》《桃花扇》《林海雪原》等故事。奶奶用有情有義的故事影響著我，使我懂得了愛憎、善惡、美丑……

　　打記事起，我就嘗到了家貧的滋味。吃紅薯要連皮，否則要挨打；姑姑、叔叔們上學一律不許帶干糧；小孩兒不許吃晚飯，以免有食氣；到山上采的板栗打的紅棗要交公（交給奶奶，攢多了，當一頓飯）；吃菜吃飯要分到個人……那時我對奶奶這種做法心存不滿，長大后才明白這是奶奶的管家本領，要不，十八口人的大家庭，讀書的要讀書，吃飯的要吃飯，怎么過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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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平生多坎坷，嘗盡人生中少年喪母、中年喪夫、老年喪子的極端辛酸。就在奶奶臨終時，她還拉著我的手說：“孫兒呀，閻王爺要命的時候好難受啊！我就想早點去了，去了就不痛苦了，你們都盡到了孝心，不要傷心……孫兒呀，一定要樂觀面世，你一個山里的姑娘走了多少地方呀，不簡單！多少人羨慕你啊！”

　　我對不起奶奶。奶奶知書達理，生活多磨礪。晚年內心很孤寂，感觸似乎也多，要求我們姐弟每周輪流在她身邊呆半個小時，陪她說說話，但我們都無暇顧及她，聽之任之。有一次，奶奶說想上街買一件襖子，要我陪她。我說：“給您買一件回來，不就得啦，用不著你去。”可奶奶堅持要去，我只好同意。我抱著孩子陪奶奶轉了一會兒，感到吃力，不耐煩起來，不斷地嘮叨、催促，結果奶奶沒有買到襖子不說，還被我落下了，一個人在街上徘徊。奶奶其實是悶了，她也想到街上享受一回新生活，她也是個讀書人呢！從那以后，她再也不提上街的事兒。又一回，我抱起孩子就走，沒有同正在生病的奶奶道別。奶奶是因我回來了，才勉強從床上起來，坐在客廳里的。她起身進臥室時，竟然摔倒在臥室門口。我在樓下聽到響聲，三步并兩步折回來時，她的鼻子正在流血，我替她擦，她執意不肯。“多臟呀！”，她一邊說一邊把紙接過去自己擦。奶奶呀，在您的話中，我聽出了我的失禮。您給了我高山大海般的愛，我給了您什么？一頁小書簽，一床花襯單兒，一根龍頭拐杖，一頂白草帽兒……不足掛齒的小禮物，都成了你引以為豪的話題，臨終時還要把它們作為禮物送給您的其他晚輩……

　　寫到這里，我的鼻子酸酸的，奶奶，親愛的奶奶！怎么表達我無盡的遺憾和深深的思念呢？